西校场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百名青壮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变形。
李存勖策马进场时,这些流民正挤成一团。他们衣衫褴褛,大多赤着脚,身上散发着长久未洗澡的酸馊气味。见有人骑马进来,人群骚动了一下,又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用警惕、不安又带着一丝渴望的眼神,盯着这位年轻的王爷。
李存勖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年轻的十六七岁,年长的也不过二十五六,但每个人都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乱世的饥饿在他们脸上刻下了同样的印记。
“你们都是自愿来的?”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人群沉默片刻,一个胆子稍大的青年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回,回王爷,是自愿。管事的说了,入选者家人能入‘屯田营’,得田耕种。自个儿若能选上,饷银加倍。”
“管事的还说了什么?”
“说,说要吃苦,要玩命。”青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总比饿死强。”
李存勖点头,翻身下马。他走到人群前,一个个看过去。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挺起胸膛,更多人麻木地站着,像一具具等待命运裁决的躯壳。
“你,”他指向刚才说话的青年,“叫什么?哪里人?”
“王栓子,忻州人。前年闹饥荒,爹娘饿死了,带着妹妹逃到晋阳。”
“会什么?”
“会种地,也会,”王栓子犹豫了一下,“也会耍两下棍子。在老家时跟庙里武僧学过几天。”
李存勖又指向另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汉子:“你呢?”
“刘大锤,代州铁匠铺学徒。铺子被契丹人烧了,师父死了,我一个人逃出来的。”
“会打铁?”
“会。”
李存勖继续问。百人里,有三十多个曾是农户,二十多个做过工匠学徒,剩下的要么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要么是给人扛活的长工。只有一个读过两年私塾,认得些字。
问完一圈,他走回马旁,解下腰间的断剑。
“从今日起,你们不叫流民,不叫饥民。”他将剑插在地上,“叫‘玄甲卫’。”
人群一阵骚动。
“玄甲卫有三条规矩。”李存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令行禁止。叫你们进,刀山火海也得进;叫你们退,金山银山也得退。”
“第二,同生共死。一队十人,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人战死,全队抚恤。”
“第三,”他顿了顿,“饷银之外,按战功分田。斩首一级,分田十亩;先登破城,分田五十亩;战死,家中免税十年,子女由王府供养至成年。”
人群彻底静了。只有火把噼啪的响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王栓子喉结滚动:“王爷,此话当真?”
“我以晋王印为凭。”李存勖从怀中取出印信,在火光下举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百人齐齐跪倒。不是礼节性的跪拜,是双膝砸在地上的那种跪。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不是悲伤,是绝处逢生的颤抖。
李存勖等他们哭完,才继续:“但玄甲卫的饷银,不是白拿的。从今夜起,你们要受最苦的训练,玩最狠的命。熬不过去的,可以走,家人照样入屯田营,得地耕种。但饷银,一分没有。”
“熬得过去的呢?”刘大锤抬头问。
“熬过去,”李存勖看着他,“你们就是晋阳城最锋利的刀,我李存勖最信任的兄弟。”
他拔出地上的剑,指向校场东侧,那里立着几十个草靶,还有几排兵器架。
“现在,第一项。”
训练从最基本的队列开始。
李存勖亲自示范: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动作简单,但对这些从未受过训练的流民来说,却难如登天。左右不分,脚步错乱,有人转错方向撞在一起,引来低低的笑声。
“笑什么?”李存勖声音一冷。
全场肃静。
“在战场上,转错方向,就是死。”他走到一个转错方向的青年面前,“你叫什么?”
“李,李二狗。”
“李二狗,”李存勖盯着他,“若现在是两军对阵,你这一转,背就露给敌人了。你说,你会怎么死?”
李二狗脸色发白:“被,被捅穿后背。”
“疼不疼?”
“疼。”
“记住了?”李存勖转身面向所有人,“每一次犯错,都想想会怎么死。想明白了,就不会再错。”
训练继续。
一个时辰后,百人总算能勉强站成方阵,左右转时不再撞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大汗淋漓,有人腿肚子直打颤。
李存勖没让他们休息。
“第二项,兵器。”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最普通的一杆长枪。枪长七尺,木杆铁头,重约八斤。
“战场上,八成的人用这个。”他单手执枪,做了几个最基本的刺、挑、格挡动作,“玄甲卫也要学。但不是要你们成为枪术大家,是要你们知道,怎么握枪最稳,怎么刺出最快,怎么格挡最省力。”
他放下枪,又拿起一面圆盾,一把横刀。
“盾要护住要害,刀要砍向咽喉。”他边说边示范,“最简单的,往往最管用。”
示范完毕,他让百人分成十队,每队领五杆枪、五面盾、五把刀,轮流练习。
校场上顿时热闹起来。金属碰撞声、呼喝声、还有教官的斥骂声,李存勖从玄甲卫老卒中挑了五个做教官,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狠角色。
王栓子那队练枪时,他耍得有模有样,显然那几天武僧没白跟。刘大锤力气大,但使刀毫无章法,只会胡乱劈砍。李二狗连枪都握不稳,没几下就脱手砸了脚。
“停。”李存勖叫停训练。
他走到李二狗面前,捡起那杆枪,塞回他手里:“握紧。”
李二狗双手发抖。
“我问你,”李存勖盯着他,“你想不想让你妹妹吃饱饭?”
李二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想!”
“那就握紧。”李存勖拍拍他肩膀,“你手里握的不是枪,是你妹妹的活路。”
李二狗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枪杆,指节发白。
训练继续。
到了丑时,大多数人已经累得站不稳了。李存勖这才叫停。
“今日到此。”他说,“明日卯时,准时到此。迟到者,逐出。”
人群散去时,李存勖叫住王栓子和刘大锤。
“你们俩,留下。”
两人忐忑地站住。李存勖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两小块碎银,一人塞了一块。
“王爷,这,”王栓子不敢接。
“不是赏钱。”李存勖道,“是给你们妹妹、给你们自己的。去买点吃的,买双鞋。明日训练,我要看到你们站得最直,练得最狠。”
两人眼圈一红,扑通跪倒,咚咚磕了两个头,才起身离去。
李存勖独自站在校场上。火把渐渐熄灭,只剩几盏风灯在杆头摇晃。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亲卫牵马过来,低声道:“王爷,该回府了。卯时还要见世家的人。”
“嗯。”李存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空旷的校场。
那里,百名流民的脚印杂乱地印在沙土地上。明日,这些脚印会被新的覆盖。日复一日,直到踩出一条路。
一条活路。
他调转马头,朝晋阳城驰去。
晨雾开始弥漫,将城郭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街巷里,最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进雾里。
又是一天。
李存勖握紧缰绳,腰间的断剑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撞击着鞍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