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六月初八。江南太仓,谢氏老宅。
淅淅沥沥的黄梅雨已经下了一整月,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气闷的潮湿与霉味。然而在谢家那座由金丝楠木构筑的藏书楼里,却燃着名贵的西域苏合香,将一切腥臭都隔绝在外。
谢玉堂死死盯着案几上的一块船板焦木,散发着刺鼻的火药味。
“一百万两白银的货,加上阿方索那个红毛鬼子,还有那艘花重金打造的魔船,全沉在黑水沟了?”谢玉堂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跪伏于地的王千户肩膀上。
堂堂大明正五品武官,被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商贾公子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却连大气都不敢喘,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冷汗夹着雨水砸在谢家的波斯地毯上。
“谢公子息怒!是那帮刁民太邪门了!”王千户磕头如捣蒜,“那晚海上无风无浪,可他们偏偏像是能掐会算一样,把船引到了黑水沟。突然间海上就掀起了数丈高的‘鬼切浪’,直接把那艘大船掀翻了啊!他们还懂得用火攻,手法狠辣,绝不是普通的渔民!”
“不是普通渔民?难道是东海龙王来劫我的船?!”谢玉堂气极反笑,拔出墙上挂着的宝剑,就要往王千户脖子上抹。
“玉堂,住手。”
一道苍老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声音,从藏书楼深处的紫檀木屏风后传来。
前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如今江南海商集团的幕后执牛耳者——谢廷,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缓缓走了出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千户一眼,只是走到案几前,用枯瘦的手指捻起那块焦木。
“爷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阿方索一死,佛郎机人的下一批火炮谁来送?这不仅是断了我们一条财路,更是打我们家的脸!”谢玉堂急切地说道。
谢廷冷冷地瞥了孙子一眼,眼神中透着恨铁不成钢的阴鸷:“你只看到了银子,却没看透这背后的杀机。黑水沟的鬼切浪,是冷暖洋流交汇所致。这种只有在极特定星象下才会出现的海底潜流,连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民都摸不准,他们怎么会算得这么准?”
谢玉堂愣住了。
“这世上,能把海潮、星象、风向算得如此精准,并且能布下这种反杀之局的,只有一种人。”谢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毒蛇般的缝隙,“那就是当年三宝太监郑和船队里,那些真正掌握了《过洋牵星图》核心秘术的领航者。”
“可是……那些人不是在土木堡之前,连同密档库一起被我们借机烧死了吗?”
“看来火烧得还不够干净,有漏网之鱼逃到了海上,而且和那群不愿归顺我们的破产海商串通在了一起。”谢廷将那块焦木扔进了一旁的黄铜炭盆里,看着火焰将其吞噬,“一艘船沉了不要紧,但大明的海权密码,决不能再次落入任何试图反抗我们的人手里。这片海,决不允许有第二家势力!”
“那我立刻悬赏十万两白银,让黑道上的海盗去鬼门礁剿了他们!”
“蠢材!”谢廷用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动用江湖势力,那是不动脑子的下下之策。我们既然掌控了朝堂,为什么不用最合法的“刀”呢?”
谢廷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等澄心堂纸,提起了饱蘸浓墨的湖笔。
“大明律例,寸板不许下海。这些掌握了航海秘术的人,既然逃到了海上,那他们就不再是大明的子民,而是‘倭寇’。”谢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笔走龙蛇,“我要给京城的内阁和兵部尚书于谦写一封联名密奏。”
“奏折上就写:福建沿海突发倭寇之乱,不仅劫掠民间商船,更是残杀大明水师官兵。贼势浩大,恐危及东南财赋重地。请朝廷下旨,严令闽浙两省水师总兵官,即刻出兵剿倭。所需军饷,由我们江南海商‘慷慨解囊’,捐资助饷。”
说完边提笔写下“……臣等虽居江南,心系社稷,愿捐输饷银三十万两,以助军资。恳请朝廷速调战船,剿灭此股悍倭,以安东南财赋重地。”
王千户跪在地上,听得浑身冰冷。这哪里是剿倭?这分明是江南世家出钱,雇佣大明帝国的正规军,去名正言顺地清洗他们自己的商业竞争对手!而且,还要远在京城的于谦背上这口“调兵镇压”的黑锅。
“借朝廷的刀,杀海上的患。”谢玉堂恍然大悟,眼中闪过狂热的杀意,“高!实在是高!如此一来,不仅名正言顺,而且名利双收。就算他们能算准一个浪头,难道还能算准闽浙两省几百艘战船的火炮吗?!”
谢廷落下最后一笔,将那份足以让东南沿海血流成河的奏折递给谢玉堂:“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告诉我们在内阁的人,哪怕是逼,也要逼着于谦盖上兵部的大印。一个月内,我要看到鬼门礁寸草不生。”
……
与此同时。福建泉州外海,鬼门礁。
大捷的喜悦并没有在这座隐蔽的海蚀洞里停留太久。林镇海和十几个汉子虽然喝着缴获来的烈酒,但每一个人的刀,都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陆渊没有喝酒。他独自坐在一块高耸的黑色礁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细磨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那把已经卷刃的绣春刀,这是从“混血魔船”上取下来的。
“陆百户,你在担心什么?”林镇海提着一壶酒走了过来,海风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凌乱,“那一仗,我们打断了谢家的脊梁骨,那群不可一世的红毛鬼也喂了鲨鱼。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敢再出海了。”
陆渊停止了磨刀,大拇指轻轻拭过冰冷锋利的刀刃,渗出一丝血迹。
“林老,你是在造船厂当了一辈子大匠的人,你比我清楚。”陆渊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可怕,“我们毁掉的,只是他们的一条手臂。而那头真正吃人的怪物,它的心脏在陆地上,在江南的钱庄里,在京城的朝堂上。”
林镇海的笑容凝固了。
“谢家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我们只是在海上赢了一局,而他们最擅长的,是政治,是规矩的制定权。”陆渊将绣春刀“唰”地一声收入鞘中,“以我多年的经验,这不出半个月,马上就会有大明水师的战船过来,打着‘剿倭’的旗号,把这座鬼门礁轰成粉末。因为在他们的奏折里,我们上次的行动,就是‘倭寇’。”
林镇海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我们该怎么办?撤往琉球还是南洋?可是弟兄们的船不够,补给也撑不到那里!”
“不撤。”
陆渊站起身,狂风扯动着他的衣襟。他回过头,望向大陆的方向,那里是歌舞升平的富庶江南。
“兵法云:攻其必救。海禁的规矩是他们定的,但这条规矩之所以能杀人,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垄断货源的钱庄和走私仓库。只要他们的货出不去,他们在那些红毛西方人眼里的信誉就会破产,他们用来打点京城朝堂的银子就会断绝!”
陆渊走到林镇海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牵星板,郑重地递到这位老匠人手中:“林老,这片海,就交给你们了。带兄弟们化整为零,隐入红树林和暗礁区,不要和水师正面硬碰。”
“那你呢?”林镇海紧紧握着牵星板,声音颤抖。
“大海是你们的主场,但陆地的事,让我去办。”陆渊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我要重返江南。我要去太仓刘家港,去谢家的腹地。我要亲手烧了他们囤积走私货物的‘海市’,我要把这把借来的屠刀,硬生生插回他们自己的心脏里!”
林镇海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却背负着整个帝国最沉重阴谋的青年,眼眶微红,猛地抱拳,深深一揖:“陆百户,保重!若江南火起,我等必在海上斩旗响应!”
陆渊点了点头,纵身跃入一艘轻快的小艇。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小艇划破漆黑的海面,像一支离弦的暗箭,无声无息地向着大陆的海岸线射去。
小艇在拂晓前靠上一处荒僻的滩涂。陆渊将小艇拖入芦苇丛中掩好,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把绣春刀裹进油布,背上行囊,辨明方向,往北而去。三天后,太仓港的城外多了一个沉默的挑担货郎。
而在三千里外的京师,一封盖着无数江南名流印鉴的“剿倭急奏”,正被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送入紫禁城。
谢廷那支饱蘸浓墨的湖笔,在雪白的奏折上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化作了一头头嗜血的乌鸦。它们成群结队地从江南那金碧辉煌的深宅大院里振翅飞起,遮蔽了东南沿海的最后一点星光。
当一己私利的贪婪,穿上了“保家卫国”的合法外衣时,一场比土木堡更加荒诞、更加血腥的内耗,正化作一团巨大而扭曲的阴影,从陆地无情地压向这片苦难的江南海洋。
这是一场纸与火、墨与血的终极较量,而陆渊,正孤身一人,走入这台绞肉机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