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七月二十一。鬼门礁。
天刚蒙蒙亮,海上还浮着没有散尽的焦油味与尸臭。昨夜那场风暴与海战,像是把整片海都翻了一遍,浪里卷出的木板、尸首、断索与烧焦的黑帆碎片,还在礁石间来回撞击,发出“咚、咚”的闷响。
鬼门礁主洞里,十几盏鲸油灯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板地图,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林镇海、陆渊、独眼汉子等幸存下来的头领都在。只是这一回,谁也没有庆功的心思。昨夜虽斩沉两艘西洋巨舰,重创其一,但鬼门礁死伤过半,能动的船只只剩下三艘半残的福船与七八条小快艇。再看那封从敌艇里搜出来的密柬,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陆渊把密柬摊在灯下,指着上面几个被海水泡得有些发涨、却仍能辨认的地名。
“泉州府沿海,先焚两处散港,再南下漳州。重点不在占地,而在杀人、放火、留下痕迹。”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铁,“他们要的不是战果,是‘证据’。只要沿海真出现一连串被所谓‘真倭’洗劫的村镇,京城和地方官就会信。到那时,谢廷再推出‘谢氏巡海义船’,就不只是走私集团,而是打着平乱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接管整片海疆。”
洞里一片死寂。
林镇海死死盯着那几个地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鬼门礁一仗,他们没把咱们杀尽,反倒更要赶着去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用百姓的尸体做梯子,去爬他们的富贵路。”
“这就是他们真正狠的地方。”陆渊抬起头,“海上的义军,他们还得打一场。可焚村不一样。村子不会跑,渔民也没有炮,更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等火烧起来,官府只会写一句‘倭寇猖獗’,朝廷只会更信海禁必须加重。”
独眼汉子满脸焦黑,听到这里,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那还等什么?追!老子眼虽然瞎了,划船的手还在!”
“不能一窝蜂去追。”陆渊摇头,“佩德罗那条残舰虽然受创,但它终究是大船,炮还在,速度也比我们快。我们现在冲上去,是送死。要救村子,只能抢在他们靠岸前,先把沿海的人动起来。”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停在泉州府东北侧的一片海岸线上。
“这里,祥芝澳。”
林镇海眼神一凛:“那是个半月形小港,外头有沙嘴,里头水浅,平日里停的都是渔船。若红毛鬼想焚村,那里最合适。他们大船不必完全进港,只要在外头抛小艇,放火杀人就够了。”
“而且祥芝澳往北往南,都有灯塔废堠。”陆渊接道,“一旦那里先起烽火,附近十几个渔村都能看见。只要把第一处守住,或者哪怕只让他们杀不成、烧不透,谢廷这场‘真倭猖獗’的戏,就唱不顺。”
林镇海缓缓点头:“你想去祥芝澳?”
“不是想。”陆渊把密柬收进怀里,“是必须去。”
“我跟你去。”林镇海毫不犹豫。
“不行。”陆渊看着他,“鬼门礁不能空。你在这里,至少还能守住剩下的人和船。若红毛鬼还有第二拨船、若谢家海上的狗再扑回来,这里必须有人坐镇。”
林镇海眼眶发红,却终究没再争。他明白,陆渊说的是对的。
如今鬼门礁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藏身之处,它成了这片海上最后一块不肯向谢廷低头的礁石。礁石若塌了,大海就真的只剩下一面谢家的旗。
“那你带谁去?”林镇海问。
陆渊看向独眼汉子,又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左耳缺了一半,正抱着一支修补过三次的鸟铳。见陆渊望来,他立刻站起身,抱拳道:“漳州人,许三潮。以前给谢家的船跑过针路,认沿海的澳口,也认他们常用的夜间灯号。”
“就你了。”陆渊道,“再加独眼,带八个能划快艇、会夜里摸礁的兄弟。我们不跟残舰硬碰,只抢时间。”
独眼汉子咧嘴一笑:“抢时间这种事,老子最会。”
……
同一时刻。太仓,谢府。
藏书楼内,熏香压不住怒火。谢廷站在海图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跪在下面的,是一个刚从南边乘快船赶回来的心腹海商。那人一路昼夜兼程,双眼布满血丝,连靴子上的海盐都没来得及刮净。
“……佩德罗的旗舰沉了,南侧那艘也折在鬼门礁。只剩‘圣路易斯’号带伤南撤。”海商说这话时,头死死抵着地,不敢抬起半分,“可佩德罗派人放了话,他还认账。只要后续的银子和通关文牒照给,他仍愿意照密约行事,先拿沿海村港开刀,把‘真倭’的局做实。”
谢廷的拐杖,缓缓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没死,倒也还算有点价值。”老人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鬼门礁打成这样,若不立刻补一场更大的血案,朝野那边,必然有人生疑。尤其是于谦那个老东西,如今正拿着土木堡军粮的把柄卡我。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让福建、漳州沿海真的哭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的海图,手指按在泉州海岸边的一处小小港湾。
“祥芝澳,先拿这里开刀。港小、人多、离泉州城不近不远。烧起来,消息传得最快,却又来不及救。再焚一处南边的小渔村,让整条海线都恐起来。”
“是。”
“再给泉州府和沿海几个县送信。”谢廷目光阴鸷,“就说近日海面凶险,有‘倭寇’窜扰,所有县衙捕快与卫所巡船,未经总令,不得轻举妄动,以防中伏。谁若擅自出海,便以‘擅动军情’论处。”
那心腹海商心头一寒。
这道命令,说白了,就是让官府和卫所在最该救人的时候,装聋作哑,原地不动。等村子烧完,人死透了,再姗姗来迟地哭一场“倭患猖獗”。
谢廷抬起眼,仿佛透过千里海面,看见了那些即将燃起的村火。
“我要的不是几条渔船的死活。”他淡淡道,“我要的是让整个东南沿海都相信——除了谢家,没有人能管这片海。”
心腹海商低着头,犹豫道:“可是老爷,万一……万一那个锦衣卫真的带着那帮泥腿子,把祥芝澳保下来了呢?”
谢廷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个黄铜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盖满印信的契书。
“知道这是什么吗?江南八府三十七家钱庄的联票。只要我这里一张纸条递出去,三天之内,整个东南的钱庄都会说‘银根吃紧,暂缓兑付’。到时候,靠这些钱庄活着的丝绸商、茶商、粮商、盐商……全得跪着求我。”
心腹海商浑身一颤。
“海上的事,赢也好,输也罢。”谢廷把铜匣合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要钱庄在我手里,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京城的米价就得涨。于谦那个老匹夫,终究得老老实实把剿倭的兵符给我送来。”
窗外,夜色沉沉,东南沿海千万户人家,还在沉睡。
……
七月二十二,子夜前。泉州府外海。
三条小快艇贴着礁影,无声南下。
陆渊坐在最前面一条艇的船头,肩头伤口重新裂开,被海风一吹,刺得骨头都在发凉。许三潮跪在船尾掌舵,不时抬头看天,又侧耳听浪。
“再过半个时辰,能摸到祥芝澳北口。”许三潮低声道,“那里有片浅沙,退潮后船大些就进不去。若红毛鬼真要放火,多半会先在外湾下锚,再放轻艇摸进去。”
“他们夜里靠岸,还是拂晓?”陆渊问。
“若想杀得稳,夜里。若想让消息传得快,天亮前半个时辰最好。”许三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人刚醒,最乱,也最看得见火。”
独眼汉子坐在第二条艇上,听得冷笑:“这帮狗东西,连杀人都算时辰。”
陆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海岸线。远方漆黑的陆地像一条伏着不动的巨蛇,偶尔有一两点渔火闪一下,又被夜色吞掉。那些火后面,是成百上千个活生生的人——老人、妇孺、渔民、力巴、还在睡梦里的孩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谢家已经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了买卖账上。
“到了港口,不先说密柬。”陆渊沉声道,“先说船、说炮、说人马上要来。村里人未必懂朝堂里的阴谋,但他们一定懂,火若烧到自家门口,该怎么救。”
许三潮点头:“懂。”
很快,前方传来了低低的潮声变化。那是浅沙与港口折浪的回响。
与此同时,祥芝澳。
渔妇阿蕉被孩子的哭声吵醒。她摸黑起来给孩子喂水,忽然看见外头海面上有火光闪了一下。
她推了推身边的男人:“当家的,外头有船。”
男人翻了个身,嘟囔道:“巡海的吧,睡你的。”
阿蕉却抱着孩子,站在窗口看了很久。那火光不像官府的巡船,太近了,也太暗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海权,什么叫阴谋,什么叫锦衣卫。
她只知道,天亮后还要赶海,还要织网,还要给孩子熬鱼汤。
远处的薄雾里,三只轻艇正在悄悄靠近。
祥芝澳到了。
三条快艇轻轻蹭上浅滩。陆渊第一个跃下水,海水没过膝盖,他踩着冰冷的滩泥快步上岸。岸上是一片低矮渔屋与修网棚,空气里全是鱼腥、盐味和潮湿木头的气息。再往后,是几口晾网场和一座早已半废的海神小庙。
整个港口,还沉在睡梦里。
“分开。”陆渊低声下令,“独眼,你带人去庙后那座旧烽堠,把火油和湿草都备好。天一亮,若真见敌船,先起浓烟,再点明火。许三潮,你带两个人去叫村老和船主,把能下海的小船全拖进浅沙里,堵住港内,不给敌人轻艇直接冲进来。剩下的人,把沿岸的鱼叉、撑竿、渔网、门板全收拢,到小庙前集合。”
“是!”
人散开后,陆渊独自走向村中最大的那间渔屋。
他抬手敲门,敲了三下。片刻后,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人隔着门板,警惕地问:“谁?”
“外海来的。”陆渊声音压得极低,“今夜不能睡了,红毛鬼和谢家的狗,要来杀人放火。”
门内一下没了动静。
过了足足三息,木门才“吱呀”一声开出一条缝。老人举着一盏油灯,灯火照见陆渊满身血污、肩头带伤,腰间还挂着刀,脸色顿时一变。
“你……你是官,还是倭?”
“都不是。”陆渊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来让你们活的人。”
老人还在迟疑,村里已经有狗叫了起来。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几声慌乱的呼喊——许三潮已经敲开了别家的门,正在急声报信。港口上方,破庙旧堠那边,也亮起了第一缕被风吹得发颤的火光。
就在这时,最靠海的一个年轻渔民,突然踉踉跄跄地冲进村子,边跑边指着外湾方向,声音都劈了叉:
“船——有大船!外头有黑帆!”
全村,瞬间死寂。
老人手里的油灯“啪”地掉在地上,火苗扑腾一下熄灭。陆渊猛地回头,望向港外那片仍然昏黑的海面。
薄雾里,确实有一道巨大、阴沉的轮廓,正像从深渊里浮出的山影,无声地压近。而在它的两侧,已有几只轻艇脱离母船,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水鬼,顺着涨潮的暗流,朝祥芝澳悄悄摸来。
第一场真正冲着百姓去的屠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