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远问沐天波要了密旨,却并未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督抚衙门。
永历帝正在后院花园赏花喂鱼,神情轻松愉快,看着很是惬意。
原本的衙门院内是没有花园的,但马太后自梧州来后,时常抱怨院子太小,住着太闷,袁彭年便命人将周边住户迁走,开辟了这一方小园子。
眼见林思远走来,永历帝将手中鱼食尽数抛出,而后拍了拍手,迎了上去。
“爱卿今日怎么得闲来了?”
林思远躬身见礼,而后自袖中取出那封密旨,说道:“臣闻沐王爷携陛下密旨,于城中四处联络兴国之士,奈何朝中诸臣并不奉诏,今思远特地奉诏前来,以听陛下差遣。”
说着,他弯腰下拜,将密旨双手举过头顶。
永历帝神情明显变了变,也没伸手去接那道密旨,只问道:“沐天波……他人在何处?”
林思远答道:“方才臣与沐王爷在码头饮酒,想来此时应该是回家去了。”
“此事……”永历帝迟疑良久,才继续道,“是朕命沐天波去做的,望卿不要为难他。”
林思远直起身子,目光正对上永历帝,脸上却透出几分肯定的笑意。
若是永历帝矢口否认,或者将此事全都推到沐天波头上,林思远倒真会看不起他,而今他一力承担下来,还尽力去保沐天波,可见其人还是有几分担当的。
林思远将密旨搁在了旁边的石桌上,随后也不再遵守什么君臣礼制,径直在桌旁的石凳上坐了下去。
“陛下,自德庆把您接来,已有半年之久,你我虽名为君臣,却从未深入交流过。”
林思远说着,抬手示意永历帝坐下,那样子好似他才是皇帝一般。
“今日耽误陛下一刻,你我君臣敞开心扉,畅谈一次如何?”
面对林思远的提议,永历帝有些拿捏不准,也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得不坐下来谈谈。
待永历帝坐定之后,林思远又看向周边内侍,意思很是明显。
永历帝心中虽不情愿,但还是抬手驱散了众人。
眼见场内就剩下自己与永历帝,林思远也不再拿腔作势,从怀中掏出随身的烟斗,缓缓添满了烟丝,又拿火折子引燃,慢慢抽了起来。
永历帝就那么坐着,好似犯了错的孩子一般。
林思远抽饱了烟,才开口说道:“思远想问陛下一个问题,还请陛下无论如何都要诚心实意地回答我。”
“你……且问吧!”永历帝道。
“我想问陛下,可有梦想?”林思远问道,“这个梦想指的是陛下一直想做,却从未实现的事情。”
永历帝有些茫然,他不知道眼前这家伙怎么突然聊起这个来了,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看都不是聊梦想的时候。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道:“朕的梦想从来都是光复大明祖业,恢复大明荣光,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林思远早知他会这么说,接口便道:“如此说来,臣与陛下的梦想是一致的,照理说咱们应该是一路人的,所以咱们君臣之间是不该有隔阂的,更不该有猜忌出现。”
“陛下,您说对吗?”
他刻意咬重了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目的就是想让永历帝不得不答。
永历帝神色透着颓然,嘴上却道:“那是自然,谁不知道靖海伯忠心。”
林思远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却并未急着回话,只从怀中摸出一卷地图来,在石桌上徐徐摊开。
这图是“坤舆万国全图”,乃林思远在南洋时,参考各国史料,以及后世记忆中的模样,命人进行绘制。
他指着图上的大明疆域,向永历说道:“陛下所谋划之大明,不过这方寸之地,放眼全球……额,整个世界来说,曾经的大明很强盛,但放在如今的世界格局上来讲,大明内乱不休,早已不负昔日荣光。”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思远的梦想,从不止于兴盛大明,而是要背靠大明,从而横掠整个世界,或许我做的到,或许我做不到,但人活一世,面对梦想不该选择退缩,所以我想试试。”
永历帝本就茫然的心,更茫然了几分,他并不是太能理解,林思远的想法。
林思远看出了他的茫然,随即又解释道:“我想告诉陛下的是,我绝不会贪图陛下的皇位,我要的是大明的旗帜插满整个世界,就像当初郑和那样。”
永历帝好像有些懂了,林思远的谋划从不在大明一隅,而在整个广袤的世界。
但他还是不能理解,林思远本就在南洋有了根基,为何又要回国来呢?
林思远指着图上标注的,暹罗、马六甲、巴达维亚等地,说道:“这些地方都有我大明子民的踪迹,但我大明子民在海外,并不受待见,西方人视我们为异类,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所以我想让大明强盛起来,只有故土强盛,这些流落在外的大明子民,才能挺起腰板做人。”
永历帝沉默良久,亦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道:“卿之雄心竟在四海之外,属实可敬可佩。”
林思远也知道自己说这些,有些太过超前,但他还是要说,只有说了才能解开双方心结,才能同仇敌忾共抗清军。
他道:“所以,臣恳请陛下,勿要再行猜忌之事,朝中事务不分大小,可尽由陛下决断,但臣只求一事,抗清是眼下首要关键,希望陛下纵有万念,亦要以抗清大业为重。”
眼见林思远态度诚恳,语气诚挚,永历帝也知他良苦用心,遂起身抚掌道:“卿之心意,朕已明了,往后遇事你我君臣之间,当坦诚相待,勿再彼此猜忌。”
林思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郑重地朝永历帝躬身一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陛下既已明白,臣便不叨扰了。明日朝会,臣还有一道奏疏,是关于忠贞营改制的,还望陛下早日御准。”
永历帝点了点头,忽然叫住了已经转身的林思远。
“靖海伯,你方才说的那张图上……那些海外之地,当真都有我大明子民?”
林思远停住脚步,回头笑道:“有。而且很多。等国内大局定下,陛下若是有意,臣可陪陛下出海去看看,看看那些离了故土却还穿着汉家衣裳、说着汉话的人。”
永历帝站在花园中,望着林思远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