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的动向很快传到广州,枢密院中张煌言、林思远等聚首商议。
“我原本以为多尔衮新丧,清廷今年以内,定不会大举用兵,却不想他们的动作好快啊!”张煌言看着手中军报眉头紧蹙。
“清廷此次动兵,显然是下了血本的,西南川地、东南福建等地全部在动,就连广西、湖广两地都被战火席卷,如此大的阵仗,其背后定是清廷上下全力以赴,否则单后勤补给这一项就难以保障。”李元胤站在地图前,脸上同样带着忧色。
“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一次就把我们全都打趴下?”林思远有些不解,他认为清廷动静搞得太大,反倒透着不寻常。
石剑秋与袁彭年也持同样观点,但谁也说不清清廷的最终目的。
最后,还是张煌言从图上看出了端倪,他说道:“我若没有猜错的话,清廷此次的首要目标,应该是西南。”
“绝无可能!”李元胤很是自信地说道,“西南大西军足有二十余万,他洪承畴就是有天大本事,也吃不下整个云南。”
林思远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站起身子,说道:“太有可能了。”
李元胤扭头看他,脸上带着不解。
他解释道:“先前洪承畴四处派遣使者招抚,若是大西军内部已有人与其约定投降了呢?”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瞬时醒悟过来,此人是谁都不用刻意去猜,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孙可望。
毕竟之前他曾向永历帝请封秦王而不得,放眼整个大西军就他最有可能叛乱。
一想到此处,林思远忽然朝门外走去。
张煌言不解他要做什么,便开口问道:“靖海伯何处去?”
“我去写封信给刘文秀,提醒他们注意清军动向。”林思远撂下话语,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煌言见他急切,便与其余众将商议起来,最终定下应对策略。
他们深知何腾蛟孤军难守湖广,便以朝廷名义给其下诏,命其不可敌时,往广东方向撤退,同时又命高一功率军一万从韶州出发前往接应,以确保其能安全撤来。
桂林那边,瞿式耜与张同敞同样守不住。按照张煌言与李元胤两人的决议,既然守不住就不守了,让其全部退往广东,留待有用之身,再谋以后。
是以,最终决议由李元胤、石剑秋各统本部兵,合计一万一千,沿西江逆流上行至梧州,留下石剑秋部驻守梧州,李元胤率本部兵转入漓江逆流北上接应桂林驻军撤退。
他们这么做的核心,是想让开道路,让清军失去攻坚目标,从而能够直抵云贵,倒不是他们怯战不敢打,而是战不如退。
因为,无论是桂林还是湖广,两地现存的守军,根本就挡不住清军,与其拆散广东现有兵力去四处救火,还不如退而守之,反正清军的首要目标是西南云贵,干脆就放他们过去,至于后面怎么打,就不是清军说了算了,而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当然,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张煌言曾与林思远彻夜长谈,共论当今天下局势,两人都曾谈到首要的敌人不在清军,而在内部人心,各方势力互相提防、互相掣肘,谁也成不了大事。
内部的稳定团结,有时往往需要外力的压迫,而今清廷全线动兵,湖广、桂林俱入危局,岂不正是整合之机!
计议既定,张煌言一刻不停,径直带着奏疏去见严起桓,让其同自己一起去向皇帝请示。
严起桓这个内阁首辅,好就好在明事理,于辅助军务上从不含糊,还没等张煌言说完,他就拽着张煌言去见皇帝了。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诏书、军令等一应文书,全都拟好,也盖了大印。
两人并肩出了督抚衙门,张煌言正要拱手致谢,却听严起桓说道:“免了这些俗礼,快办正事去吧!”
不及晚间,城外军营就开始调动,李元胤与石剑秋各率本部兵,拔营登舟,往梧州方向去了。同时,数道哨骑带着枢密院给高一功的军令,径往韶州方向去了。
而林思远自白日返回家中,还未及提笔写信,便瞧见桌上已放着一封未署名的书信,他没急着拆开去看,而是唤来阿旺询问。
阿旺说是陈远达派人送来的,说是一人来到码头,指名道姓要找靖海伯林思远,陈远达便派人拦住询问,那人只给了这封书信,让陈远达务必转交。
林思远心中疑惑,打开信封来看,信中内容正是刘文秀所写,大意是想以云贵地区的铜料来换广州的火器,同时信中也隐约提到孙可望似有反心。
见此信后,林思远心中稍安。如此看来刘文秀与李定国已经觉察,自然也就有了防备之心。
搁下信后,林思远叫了阿旺相随,两人来到街上,径往北城街区走去。
此时的广州北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冒着烟气,却不是生火做饭的烟火气,而是工坊铸造的烟尘气,在李青领导的广州商会的助推下,整个广州北城汇集了千余军工匠人,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千学徒和帮工,俨然一座超大型的火器工坊。
李青为充分激励这些匠人,采取分级管理措施,即根据其技艺的精湛程度,予以级别评定,再按照级别发放生活补贴,其中最高等级者,可享有朝廷三品官员俸禄,可穿特制三品文官服饰。
而担任林家火器工坊总工多年的约瑟,是首个获此殊荣的匠人。
所以,当林思远在总工坊见到他的时候,他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斜斜的乌纱帽,帽翅一高一低,官袍的袖子长得拖过了指尖,走起路来绊手绊脚,活像一只披了戏袍的荷兰猴。
他见林思远来了,赶忙起身迎接,却又因袖子宽大,带翻了桌上的墨砚,墨汁溅了他半边身子,他也浑不在意,拿手在脸上一抹,顿时成了花猫脸,整个人站在那里嘿嘿地笑着,可能他自己也感觉比较可笑。
“你这官服怎么做得如此宽大?”林思远皱眉问道。
“我看台上唱戏的都这么穿,就让裁缝照着给我做了一身。”
约瑟说着便要去拍林思远的肩膀,手伸到一半才发现袖子上全是墨,连忙缩回去在官袍上蹭了蹭,蹭完之后,官袍上又多了一片黑乎乎的手印,他却并不在意,只是兴冲冲地拽着林思远往工坊深处走,“林跟我来,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自走炮!”
林思远看着他那副模样,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大明三百年,能把官服穿成弼马温的,也就这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