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蜀水,雾锁云封,在中原王朝眼中,俱是南蛮之地。不过因山高水远,也难以影响到大商王朝的统治,只要不生事端,倒是乐得观其自生自灭。
雒水之畔,蜀王鱼凫氏的王都月亮城巍峨矗立,虽不及殷商朝歌的恢弘壮丽,却也自有一番西南雄城的森严气象。此时的蜀王燏,乃是鱼凫氏十一世孙,继承了前代蜀王的江山社稷,也承袭了鱼凫氏的勃勃雄心,将一片锦绣河山经营得生机勃勃。
大约在殷商相王(小乙)之时,也就是蜀王燏十二年正月。月亮城晨钟响起,王府大殿“鱼凫宫”内,蜀王燏身披赤色锦绣王袍,端坐于斑斓虎皮覆盖的王座之上。他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盛年王者的锐气。阶下,群臣肃立,气氛凝重,皆因殿中那位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
此人名唤阿里木,其人须发卷曲,深目高鼻,身着沾染尘土的西域毡袍,脚蹬磨损的皮靴,显是跋涉万里而来。他非是寻常商贾,乃常年穿梭于中原、巴蜀乃至百濮之地的“驼铃客”,以胆魄、见识与诚信闻名于西南诸国。此刻,他虽略显旅途疲惫,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正操着不甚流利的蜀地雅言,辅以手势,向蜀王燏及蜀国重臣描绘着一路见闻。
“……大王,诸位大人!”阿里木声音洪亮,带着异域的腔调,“小人自葱岭而来,经河西,穿陇山,攀越那‘黄鹤之飞不得过’的太白山!甫一过山梁,啧啧,真真是换了人间!”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片想象中的沃土,“汉水汤汤,浩浩荡荡,两岸沃野千里,平畴如砥!比咱们蜀地最大的坝子还要开阔十倍不止!那泥土啊,黑得流油,插根木棍都能发芽抽枝!更妙的是,”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与诱惑,环视众人:
“那地方,离殷商的王都朝歌,何止千里之遥!商王纵有虎狼之师,亦是鞭长莫及!早年确有大商族人在汉水上游筑了个唤作‘汉阳’的小土围子,可没几年,便嫌山高路远,北人不服水土,撤了兵、走了人,如今只剩些断壁残垣,野狐出没,成了无主之地!此乃上天赐予蜀国的宝地啊!”
“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窃窃私语,如平静湖面投入巨石。蜀国地处群山环抱的盆地,虽有天府之誉,然平原稀少,土地有限。近年来人口渐增,田地日蹙,耕地缺乏之压如巨石悬顶。北面那巍峨连绵、猿猱难攀的米仓山、大巴山,更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长久隔绝了蜀人北望的视线。如今,这天堑之外竟有如此膏腴无主之地?群臣眼中无不迸发出渴望的光芒。
“此言当真?!”
王座之上,蜀王燏霍然挺直身躯,眼中精芒暴涨。他并非未曾听闻巴山以北的传说,但那些多是捕风捉影之谈。今日之阿里木,一个见多识广、商誉卓著的“驼铃客”,对此却言之凿凿,其分量岂是乡野流言可比?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虎威”冰凉的剑柄。
“小人敢以项上头颅及多年行走四方的商誉担保!”
阿里木猛地一拍胸膛,声震殿宇,“大王若存疑虑,可遣心腹勇士数人,随小人再走一遭!翻过米仓山,亲眼所见,便知小人绝无半句虚言!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后怕,“那米仓山,着实是鬼门关!悬崖万仞,深涧无底,瘴疠弥漫,毒虫猛兽横行无忌。不瞒大王,外地商队十人进去,能活着出来五六个,便算是山神格外开恩,祖宗庇佑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阴影。
阿里木的话语,如同在蜀国君臣心中点燃了一把燎原之火。当晚,王宫深处,一间用于君臣商议军机的武英殿中,气氛凝重而炽热。蜀王燏召集心腹重臣密议:老成持重、须发皆白的相国裴诺;主管营造、农耕的司空葛闾;掌管军队、性如烈火、声若洪钟的将军朵仁;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部族长老。一张发黄的羊皮摊在石案上,正是阿里木所献的秦巴山水图,上面用赭石粗略勾勒着米仓山、大巴山与汉水之间的位置。
“天赐良机!此乃上苍助我鱼凫朝,开万世之基业!”
蜀王燏难掩激动,手指重重敲在羊皮地图上汉水之阳(北岸)的位置,“
翻越大巴山虽险,然我蜀人先祖,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何曾畏惧艰险?!昔日蚕丛王率众入蜀,所历险阻,恐不亚于此!”他目光灼灼,扫视众人。
“王上!”相国裴诺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声音带着老者特有的沉稳:
“阿里木之言,或有夸大其词之处。大巴山之险绝,古籍有载:‘上有天龙向日之高脊,下有冲波逆折之险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此乃天堑,人力岂能强为?贸然派兵越此绝境,恐……恐有去无回,徒耗国力,动摇国本啊!更恐惊动商王,引来无妄之灾!商王小乙,性如烈火,睚眦必报,若知我觊觎其故土,虽远难及,亦必遣师问罪,届时我蜀国危矣!”
他苍老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相国过虑了!”葛闾洪亮的声音响起,他身材高大,虽年近五旬,却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
“天设险阻,正为勇者开!岂能因噎废食?阿里木所绘路径,虽是九死一生之途,却非绝路!只需精选善攀援、耐劳苦之健卒,备足精良斧斤、坚韧绳索、驱虫避瘴之药材,伐木开道,凿石为阶,步步为营,以血肉之躯,未必不能在这巴山绝壁之上,为我蜀国凿通一条通天大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一条蜿蜒的标记划过。
“至于商王,”他冷哼一声,带着蜀人特有的倔强,“其目光多在东南淮夷之地,正与东夷诸部缠斗不休。只要我蜀人动作迅捷,悄然立足,待其察觉,木已成舟!届时汉水沃土在手,进可远图中原,退可依仗秦巴天险固守,我蜀国脊梁方能真正挺立于天地之间!”他话语铿锵,充满不容置疑的神态。
“大王!”朵仁早已按捺不住,如铁塔般踏前一步,声震屋瓦,“末将请命为先锋!只需予我两千巴山儿郎,三月粮秣,定能以手中利斧,劈开大巴山重重阻隔!为王国夺下这块飞地!若不成,提头来见!”
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虬髯戟张,杀气腾腾。
武英殿内争论激烈,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或激动、或忧虑、或决绝的面庞。相国裴诺引经据典,力陈险阻;葛闾条分缕析,力证可行;朵仁慷慨激昂,誓死请战;长老们则低声议论,权衡利弊。燏端坐主位,目光如深潭,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直至三更梆响,殿外夜色如墨。
“众卿勿争,孤意已决!”
燏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葛闾听令!”
“臣在!”葛闾肃然抱拳,目光灼灼。
“命汝为开道使,总领开山事宜!朵仁将军为副使辅之!即日起,于国中三军及山民猎户中,精选三千善攀援、耐劳苦、不畏瘴疠之健卒!再征发民夫两千,携足三月粮秣、盐巴、药材!备齐精良青铜斧凿、坚韧藤索、驱虫蛇之药粉!两月之内,务必筹备妥当!两月之后,兵发大巴山!”
他目光如炬,直刺葛闾,“务必开出一条通途,为我鱼凫王朝,拿下汉水之地!此乃国运所系,万勿有失!”
“诺!臣万死不辞!”
葛闾与朵仁同声领命,声震殿宇。两人眼中,皆燃烧着开拓疆土、建立不世功勋的熊熊火焰。
两月时光,倏忽而过。初春时节,大巴山南麓。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刺骨的寒气裹挟着湿重的雾气,浸透衣衫。莽莽原始森林边缘,一支庞大的队伍已集结完毕。三千蜀军精兵,皆着轻便坚韧的水牛皮甲,背负藤牌、青铜短剑与桑木弓,手持丈余长矛或沉重的开山斧。两千民夫,则背负着鼓囊囊的粮袋、成捆的盐包、散发着药草气息的布袋、盘绕成圈的粗藤索、寒光闪闪的铁钎与沉重的大锤。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泥土、汗水和一种对未知险阻的深沉敬畏。队前战旗猎猎,上书蜀国图符形如展翅之鸟,正是鱼凫王徽。
葛闾立于一块高耸的巨岩之上,须发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飘动。他身旁站着儿子葛岩,年方二十出头,面容棱角分明,身姿矫健如豹,已被任命为开路先锋。朵仁则如一座铁塔矗立在侧,目光扫视着队伍,检查着随军所带之装备。阿里木亦换上蜀人麻布短褐,裹着皮裘,神情凝重地望向那无边无际、仿佛吞噬一切的墨绿色林海。
“儿郎们!”葛闾声如洪钟,穿透林涛呼啸,“前方,乃亘古蛮荒,鸟兽绝迹之米仓山天险!然天险之后,便是汉水之境,沃野千里,可为我蜀国万世之基业!今日出兵米仓山,乃为子孙后代拓土开疆!纵有千难万险,亦在所不惜!凿穿米仓,叩开天门!出发!”
“凿穿米仓!叩开天门!”
数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震得山林簌簌,落叶纷飞。葛岩一马当先,率领着百名精挑细选、最是剽悍的开路勇士,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一场与天地搏命的悲壮征程,就此拉开序幕。
真正的噩梦,在踏入密林的瞬间便扑面而来。盘根错节的千年古藤,粗如巨蟒,湿滑坚韧,死死缠绕着参天巨木,需三五壮汉合力,挥斧猛砍数十下,方能勉强斩断。厚厚的腐殖层下,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泥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人畜一旦不慎踏入,转瞬便被吞噬,只留下绝望的呼喊和翻滚的气泡。无处不在的旱蚂蟥,悄无声息地吸附在皮肤上,吸饱鲜血后方才滚落;毒蚊成群结队,嗡嗡作响,叮咬之处红肿溃烂;拳头大的毒蜘蛛悬于树梢,色彩斑斓的毒蛇在落叶间游弋,每一次疏忽都可能致命。
开路士卒与民夫的手臂、脖颈、脸庞,很快便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肿脓包与血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烂气息与致命的瘴疠之气,随队巫医忙碌不休,草药烟雾缭绕,仍不时有人突发高热,浑身战栗,口吐白沫,在痛苦中倒下。
“小心头顶!”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压抑的林间!众人惊骇抬头,只见一根水桶粗细、布满尖锐木刺的巨大藤蔓,如同活物般从高高的树冠骤然垂下,闪电般卷住一名正奋力砍树的士兵腰身!那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巨力猛地拖入浓密如盖的树冠之中!枝叶剧烈摇晃,几滴温热的鲜血滴落在地,旋即被腐叶吸收,再无半点声息!众人惊骇失色,呆立当场。
“是绞杀榕!快!用火!烧断它!”阿里木经验老到,厉声怒吼。无数火把迅速点燃,炽热的火焰逼向那可怕的植物杀手,藤蔓在火焰炙烤下发出滋滋声响,痛苦地收缩退去,留下令人心悸的阴影。
历经十日地狱般的跋涉,付出十余条生命的代价,队伍终于抵达了第一道真正的天堑——“鹰愁峡”。但见两座刀劈斧削般的万丈绝壁相对而立,壁立千仞,猿猴难攀。绝壁之间,是深不见底、云雾翻腾的深渊,罡风自谷底倒卷而上,呼啸如鬼哭,吹得人立足不稳,几欲坠落。唯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梁,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贴壁而过,横跨这死亡深渊。石梁湿滑无比,布满青苔,下方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父亲,这……”
葛岩望着这鬼门关,饶是胆气过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发寒。
“鹰愁鹰愁,飞鹰至此亦发愁!然,除此别无他路!”
葛闾目光如铁,斩钉截铁,“用绳索!选身手敏捷者先行,腰系粗藤索,过梁后固定于对岸大树之上!后续人等,紧抓绳索,紧贴岩壁,一寸一寸挪过去!”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孩儿愿往!”葛岩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他腰间紧紧缠上数股搓揉在一起的坚韧藤索,口中衔住青铜短刀,深吸一口气,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死亡石梁。罡风撕扯着他的衣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脚下碎石簌簌滚落,瞬间消失在云雾深渊,无声无息。他全神贯注,肌肉紧绷,汗水混合着岩壁的湿气浸透全身。当他颤抖的手指终于触及对岸坚实的岩壁,将藤索牢牢系在一棵虬根盘结的榕树根部时,对岸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整整两天一夜,所有人都在粗藤索的牵引下,心惊胆战、耗尽心力地通过了“鹰愁峡”。期间,又有三人因湿滑失足或绳索磨损断裂,惨叫着坠入无底深渊,凄厉的叫声在峡谷中回荡良久,如同索命之咒,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翻过几道稍缓却依旧险峻的山梁,更大的挑战如同狰狞巨兽般横亘眼前——“千仞壁”。这是一面高达百丈、几乎垂直的巨型岩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青光。仰头望去,壁顶隐没在云雾之中,令人望之目眩神摇。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疲惫不堪的队伍。连向导阿里木也束手无策,摇头叹息:
“将军,小人之前走的商道更靠东,那里有一个巴山鸟道,绕行甚远,不经过此绝地……”
“没有路?”葛闾的吼声如惊雷,打破了死寂,他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没有路,就用我们的手,用我们的命,开出一条路来!”
他亲自指挥,“伐木!砍伐碗口粗的树木,搭起云梯!凿岩工!上!给我在这阎王壁上,凿出踏脚的孔洞!”
数十名身强力壮、经验丰富的凿岩工被挑选出来。在光滑陡峭的岩壁之上开凿天梯。他们挥舞着沉重的大锤,在坚硬如铁的灰岩崖上一点一点地凿击。“叮!叮!当!”单调而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绝壁间孤独地回荡,溅起点点火星。每凿出一个浅坑,都伴随着巨大的体力消耗和飞溅的碎石屑。虎口被震裂,鲜血染红了锤柄;绳索在岩石棱角上摩擦,发出令人恐惧的吱嘎声,随时可能断裂;不时有松动的岩石崩落,悬吊的工匠躲闪不及,惨叫着坠入深谷,只留下一声短促的绝望呼喊。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岩壁。
“稳住!继续凿!为了汉水!”
葛闾心如刀绞,目睹着儿郎陨落,却只能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鼓舞士气。葛岩则带领兵卒在崖下方,利用砍伐的树木和藤条,搭建出简陋的木质脚手架,一层一层,艰难无比地向上延伸,为悬空的凿岩工提供些许支撑和简易的庇护。
整整一个月,如同渺小的蚂蚁啃噬着洪荒巨象。一条由无数血汗、断指和生命换来的、歪歪扭扭、仅容一足的“天梯”,终于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紧贴着“千仞壁”向上延伸。每一个踏脚孔里,都浸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凝固着蜀人的坚韧与牺牲。当最后一名士兵爬上壁顶,回望脚下那条用生命铺就的、通向地狱般的攀登之路时,许多七尺男儿再也抑制不住,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失声痛哭,悲声在群山间久久回荡。
然而,大自然的残酷考验远未结束。当远征队伍精疲力竭地进入米仓山深处的高山峡谷地带时,雨季不期而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连日暴雨如天河倾泻,引发了狂暴的山洪。浑浊的泥石流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龙,裹挟着巨石断木,从山谷上方奔腾咆哮而下,瞬间冲毁了刚刚开辟的栈道和几处临时营地。数十名猝不及防的士兵和民夫,连同宝贵的粮秣、工具,被无情的泥流瞬间吞噬,尸骨无存。暴涨的山涧浊浪滔天,水流湍急冰冷,强行涉水过河时,又有数人被激流冲走,眨眼消失在漩涡之中。
更可怕的是雨后的湿热催生了致命的瘴气。密林中升腾起五彩斑斓的毒雾,散发着甜腻而腐朽的气息。吸入者轻则头晕目眩,四肢乏力;重则高烧昏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出三日便气绝身亡。随队巫医用尽了带来的草药,念诵着古老的咒文,对着山神虔诚祈祷,却依旧回天乏术。每天都有病亡的人被草草掩埋于泥泞的山坡。队伍人数锐减,士气低落到了冰点,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一日清晨,雨势稍歇,雾气弥漫。开路先锋葛岩为探明前方一处险要隘口,带领几名亲卫深入探查。行至一处狭窄山谷,忽见谷中雾气翻涌,隐隐有蓝白色光球跳跃滚动,并伴有奇异的“嘶嘶”声。
“少将军小心!是‘雷公蛋’(球形闪电)!”一名老猎户出身的亲卫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欲盲的白光骤然在狭窄的山谷中炸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轰——!!!”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焦糊的气味横扫而出!
当葛闾闻讯赶到时,只看到谷口一片狼藉焦黑。几具蜷缩焦黑的尸体散落在地,面目全非,衣甲尽成飞灰,身旁岩石上还残留着诡异的琉璃状熔痕。其中一具焦尸旁,半截熟悉的、刻有族徽的青铜短剑,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
“岩儿——!我的儿啊——!”
葛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悲号,如同受伤的孤狼,扑倒在焦尸旁,老泪纵横,混着雨水肆意流淌。丧子之痛如同万把钢刀剜心,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几乎将他彻底击垮。朵仁、阿里木及周围将士无不恸哭失声,天地为之同悲。
队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彻底的绝望中。有人跪地祈求神灵,有人呆坐如泥塑木雕,更有人悲愤提议放弃这诅咒之地,原路返回。葛闾抱着儿子焦黑残缺的尸骸,在凄冷的暴雨中枯坐了一整夜,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山石。
第二天黎明,当第一缕微弱的曙光艰难地穿透厚重如铅的雨云,葛闾缓缓地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泥泞混合着血污,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起比以往更加决绝、更加冰冷的火焰,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之魂。
“埋了岩儿……埋了所有死难的兄弟!”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魂灵,在天上看着我们!前路纵是刀山火海,死也要死在汉水边上!开道!继续开道!凿穿这米仓山!”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迸出的火星。
葛闾的悲愤与决绝,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点燃了幸存者心中残存的斗志。他们擦干血泪,默默掩埋同伴,将悲壮的信念深埋心底。队伍再次启程,向着北方,向着那渺茫的希望,艰难地迈向前方。
两个月后。当这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般的队伍,蹒跚地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稀疏的丘陵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忘记了疲惫、伤痛和绝望——
两边黑暗森林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下,如画卷般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一条宽阔的大河如同银光闪闪的巨龙,在平原上蜿蜒流淌,波光粼粼,气象万千!河岸两侧,是丰茂如茵的水草和一望无际、黝黑发亮的沃土,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成群的野鹿在河边悠闲饮水,洁白的水鸟在湛蓝的天空自由翱翔。空气清新湿润,沁人心脾,与身后那地狱般的米仓山,恍若隔世!
“汉水……汉阳……”葛闾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抓起一把黝黑油亮的泥土,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的是整个蜀国的未来。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泥土,从他布满沧桑的脸颊滑落,滴入这片梦寐以求的土地。身后,幸存的蜀军和民夫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嚎哭,声震四野!他们相拥而泣,捶打着大地,宣泄着这数月来积压的所有恐惧、痛苦与此刻喷薄而出的狂喜!
阿里木也激动得热泪盈眶,指着河流中游一处隐约可见的、只剩断断续续残破土垣的轮廓,声音哽咽:
“大人!看!那就是…旧汉阳!”
葛闾缓缓站起身,用沾满泥土的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丰饶无垠的土地,解下腰间那柄象征着开道使命、沉重而古朴的青铜长钺,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将其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插在脚下这片刚刚踏足的土地上!
“锵——!”钺身入土,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铮鸣,仿佛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传令!”葛闾的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如钟,响彻四野,在这片新天地间久久回荡,“立寨!扎营!此地,将是我蜀国新的家园!从今往后,此地名为——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