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头,蜀国的金乌绕日旗在深秋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悲壮的意味。猿愁涧惨败的消息如同冰冷的石块,压在每一个守城军民的心头。葛闾站在城楼,白发在风中凌乱飘动,脸上的那道伤疤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狰狞。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那片被商军铁蹄践踏过的焦土,再回望城内,临时加固的夯土城墙更显粗糙;街巷间,青壮持戈巡逻,妇孺默默搬运着滚木礌石,老者则熬煮着滚烫的桐油和金汁(粪汁,守城用)。空气凝重,混杂着泥土、汗水、桐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却也深藏着对即将到来之风暴的忧虑。
“将军,商军……前锋已至十里外!”
斥候飞奔上城,声音嘶哑,带着烟尘的气息。
葛闾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悲愤,沉声下令:
“传令!各就其位!弓弩手上城!滚木礌石备齐!火油、金汁就位!告诉全城父老,此城乃我蜀国血汗所铸,寸土不让!纵使玉石俱焚,亦要咬下商狗一块肉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决绝,在压抑的城头清晰地传递开去,仿佛给惶惑的人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城下,朵仁浑身浴血,甲胄破碎,正指挥着最后一批从猿愁涧溃退下来的残兵涌入城门。他左臂被一支骨箭穿透,只用麻布草草包扎,鲜血仍在渗出。看到葛闾,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老将军!末将无能……,那象兵……战车……弟兄们……”
话未说完,便被葛闾用力按住肩膀。
“朵仁将军,非尔之过!商狗倚仗巨兽利器,其势难当,非我蜀人怯懦!速去裹伤,城头还需将军神威!”
葛闾目光坚定,“此城,便是你我埋骨之所,死亦要崩掉沐韦满口牙!”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自北方滚滚而来,越来越近,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地平线上,商军庞大的军阵再次出现,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这一次,目标直指汉中城!
沐韦立于他那华丽的四马战车之上,猩红披风在风中狂舞。他望着眼前那座低矮的土城,眼中尽是轻蔑与贪婪。
“区区土围,也敢挡我大商王师?儿郎们!破城之后,财帛女子,任尔取之!给我踏平它!”
他手中的青铜长殳狠狠向前一挥!
“吼——!”商军爆发出震天的咆哮,嗜血的欲望被点燃。
战象再次被驱赶到阵前。这一次,它们巨大的身躯上,除了皮甲,更在头部和肩部绑缚了厚实的木板甚至铜桩,如同移动的攻城锤。象奴用尖刺驱使着这些烦躁不安的巨兽,目标是汉中城那并不算高大的城门!
“咚!咚!咚!”沉重的象蹄踏地声越来越近,大地剧烈震颤,连城墙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稳住!弩手!集中攒射象奴!火油!对准象鼻、眼睛!”
葛闾厉声嘶吼,声音在呼啸的罡风中几不可闻。
城头强弩再次齐射!箭雨如蝗!然而,有了防备的商军,战象身上的防护更加严密,楼架上的射手也以更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头。大部分箭矢被弹开,射中象奴的寥寥无几。火油罐被奋力抛下,砸在巨象身上,火焰腾起,烧得巨象痛苦嘶鸣,却更激发了它们的狂暴!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战象,在剧痛和象奴的疯狂驱使下,如同崩塌的山峦,狠狠撞上了汉中城的木质城门!城门剧烈震颤,发出令人恐惧的呻吟,门栓处木屑纷飞!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沉重的撞击接连不断!城门在巨力的冲击下,向内凹陷,裂开宽大的缝隙!
“顶住!用木桩撑住!”
城门洞内,朵仁须发戟张,亲自带着数十名强壮的士兵,用肩膀死死顶住数根缸口粗的圆木,抵在摇摇欲坠的城门之后。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们口鼻溢血,内脏翻腾,却无人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商军的步兵方阵如潮水般涌至城下。无数的云梯被竖起,搭上城头。悍不畏死的商军甲士口衔短刀,顶着上方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滚烫的金汁和密集的箭矢,疯狂攀爬!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被砸落、烫伤、射穿,如同下饺子般从云梯上跌落,但后续者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向上猛冲!
城头,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蜀军士兵怒吼着,用长戈将搭上城垛的云梯奋力推开;用沉重的礌石将爬到一半的商兵砸得脑浆迸裂;将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烫得城下敌军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惨嚎。更有悍勇者,直接扑上云梯,与攀爬的商兵扭打在一起,双双坠下两丈多高的城墙,同归于尽!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城墙,尸体在城上城下迅速堆积。
“轰——咔嚓!”一声更加惊人的断裂声传来!在数头战象持续不断的疯狂撞击下,汉中城那饱经摧残的城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向内倒塌!破碎的木块和扭曲的青铜门钉四散飞溅!城门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
城外的沐韦见状,狂喜嘶吼。
“朵仁!”葛闾在城头目眦欲裂,看到城门洞内烟尘弥漫中,朵仁那魁梧的身影被倒下的巨木和冲入的商兵瞬间淹没!只传来一声悲愤到极致的怒吼:“蜀国万岁——!”
城门失守,商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城内!
“退守内城!巷战!为朵仁将军报仇!”
葛闾心如刀绞,却知大势已去,必须保存最后的力量。他嘶声下令,同时拔出青铜剑,带着亲卫扑向一处被商军突破的垛口,剑光闪处,两名刚冒头的商军甲士惨叫着跌落。
巷战爆发!汉中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都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蜀军残部、城中青壮甚至妇孺,利用熟悉的地形,依托房屋街垒,与涌入的商军展开了惨烈无比的逐屋争夺。弓箭在狭窄的巷陌中对射,长矛在门洞间突刺,短剑在墙角下搏杀。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商军虽装备精良,但在这种混乱的近身搏杀中,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然而,兵力与装备的巨大差距,以及战象和后续战车在主要街道上的碾压,让蜀军的抵抗如同风中残烛,节节败退。
葛闾身先士卒,手中青铜剑已砍得卷刃,身上多处负伤,水牛皮甲破碎不堪。他且战且退,身边亲卫不断倒下。当他退至城中心祭祀台附近时,身边仅剩十余人。放眼望去,城中四处火起,浓烟滚滚,昔日安宁的家园已成人间地狱。商军的玄鸟旗在主要街道上飘扬,嚣张的喊杀声和狂笑声充斥耳膜。
“将军!内城……内城也守不住了!商军象兵冲进来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踉跄奔来报信。
葛闾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在火光中依然拼死抵抗、却不断倒下的身影,看着被商军驱赶、哭喊奔逃的妇孺,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无力感涌上心头。继续死战,除了徒增伤亡,让全城玉石俱焚,再无意义。
“撤!”
这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从他干裂带血的嘴唇中艰难吐出。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声音却异常冷静,“放弃城池!从南门突围!退入南山!记住这血海深仇!他日必以百倍报之!”
他最后望了一眼在火光中轰然倒塌的祖神祭台,猛地转身,带着残存的部众,如同受伤的猛虎,向着南门方向杀出一条血路。
当夜,汉中城沦陷。熊熊烈火吞噬了大半个城池,映红了半边夜空。哭喊声、狂笑声、以及商军士兵劫掠时的喧嚣,交织成一首绝望的挽歌。葛闾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和部分逃出的百姓,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南边莽莽山岭的黑暗之中。身后,是化为焦土的汉中城垣和冲天的火光。商军玄鸟旗在残破的城头升起,宣告着商军的胜利,也点燃了蜀人心中永不熄灭的复仇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