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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沙龙辩论(日6K求追读)

1825:我在维也纳当音乐家月铯123 3198字2026年05月25日 00:14

这是一位看上去约摸二十一二岁的少女。

栗色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身上的裙子是一种深色酒红——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发暗、几乎压成了紫的酒红。

眼睛是精致的绿灰色,像宝石一样漂亮。

在水晶吊灯的光下,不太清是更接近灰,还是更接近绿。

柯辞愣了一下。

这位小姐,他......

不认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那么一秒钟的错觉。

好像在哪见过。

“是利希滕菲尔斯小姐!”

马克西米利安见到少女,大喜,一拍腿,

“好啊!连您都来了!”

随后,他转头对柯辞解释,

“利希滕菲尔斯小姐是文化部参议利希滕菲尔斯男爵的女儿,她从小听她父亲跟我们这帮人聊海顿,从八岁开始听到现在!”

“利希滕菲尔斯家收藏的海顿手稿,比我们埃斯特哈齐家最近这十年加进去的都多!”

少女没接马克西米利安的话茬,只是目光朝柯辞这边轻轻扫过。

然后很快别开:

“这首奏鸣曲——”

“两位刚才说的,都对了一部分。”

“但都偏了。”

此话一出,原本嬉笑的马克西米利安僵了一下。

“哦?”

对面的金棕色贵族笑了一下,看向少女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轻佻几分,

“小姐请讲。”

“施瓦岑贝格先生的结构创新说法,太冷了。”

“那首奏鸣曲的第二乐章,尤其是中段e小调的那一段——情感的浓度,是海顿一生作品里少有的。”

“那段三连音的低音压下来,右手反复回到一个下行的减七和弦上,这种写法,海顿在他其他奏鸣曲里几乎没有用过。”

“那种激烈和几乎压不住的颤抖,不是为了结构而存在的。”

“它在那里,是因为他必须把它放在那里,否则整首曲子就活不过去。”

利希滕菲尔斯小姐说完,安静地看向两位贵族:

“所以两位都偏了,这首曲子,是一定有情感的,不一定是爱情...但绝对不是友谊那么简单。”

柯辞站在不远处,听完这番话。

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有点意思。

这小姐的发挥,比他想象的要好。

水平至少比马克西米利安高。

只不过很可惜,

她虽然回答得很完美了,也很接近正确答案,但犯了一样错误。

如果另一位水平达标的话,很快就会将她击溃。

.....

果然,

才一会,施瓦岑贝格几乎是立刻接上:

“小姐这番话很美。”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但您的依据是什么呢?”

“您的意思是,海顿在写一种说不出口的深情。”

“那么请问,他在对谁说不出口?为什么说不出口?”

“您都答得上来吗?还是说,您只是在凭借一个女人的直觉,光听曲子,就擅自对海顿先生做出了猜测。”

他的语气客气,但每一个字针对性极强。

所谓的“女人的直觉”,颇有一种性别攻击的味道,意思是在这样的沙龙辩论里面,怎么能说出这样一番全凭“感觉”的话来。

这句话一出来,

旁边的马克西米利安急的不行,本来还想替利希滕菲尔斯小姐说话,

但是,他自己却也被施瓦岑贝格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住了。

“可恶啊!!”

马克西米利安发出不甘的声音。

此刻,少女沉默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是的,即便她坚信自己的观点没问题。

可...没有证据进行支撑。

直觉,经不起追问。

....

柯辞在旁边看着。

很显然,辩论已经分出胜负了。

施瓦岑贝格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利希滕菲尔斯小姐:

“小姐很有见地。”

“只是还差一点点学问。”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眼神忽然带着几分谄媚和轻佻,笑道,

“如果利希滕菲尔斯兴趣,改天,我可以登门拜访令尊,跟您详细探讨一下这首奏鸣曲。”

“或许,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

这句话一出来,少女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抓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空气沉默了三秒,

施瓦岑贝格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两人,笑了笑,

“既然两位都没有话可说,那么关于海顿这首《降E大调钢琴奏鸣曲》的辩论......”

“我说两句吧。”

这个时候,

发出这道声音的人,是柯辞。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朝柯辞这边看过来,不少贵族都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

施瓦岑贝格的笑容停顿了一下,看向了柯辞,表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好像,早有预料一般:

“李希诺夫斯基先生?”

柯辞深呼吸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本来没想管的。

但是...不得不承认,

这位利希滕菲尔斯小姐的发言,确实把他钩起来了。

他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如此接近正确答案的少女...这样输的不明不白的。

“其实那位小姐说的,是对的。”

柯辞清了清嗓子。

随后,往前走了一步,

“海顿那首降E大调的钢琴奏鸣曲,是第59号,霍博肯目录XVI.49,这首曲子写于1789到1790年间。”

“题献人是一位女士,名字叫做玛丽安娜·冯·根青格。”

此话一出,

几位贵族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能直接报出霍博肯目录编号,本身就是个很不寻常的信号,柯辞甚至还报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您继续。”

施瓦岑贝格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

“第二乐章,慢板,调号是E大调。从降E主调升上去一个半音,刚才施瓦岑贝格先生说这是对调性结构的探索,这句话不算错。”

“但请问,海顿后期那么多远关系转调的实验,为什么单单是这首,把E大调用得这么重?”

柯辞说道,

“前面降E大调一个完整乐章,第二乐章直接卡到E大调上停整整9分钟,第三乐章又回到降E——”

“如果只是为了探索调性,海顿大可以在第二乐章里多走几个远关系,做几组对比。他没有。

他把这个E大调放在那里,让它一个人待9分钟,想想看,这寻常吗?”

说到这里,

柯辞下意识扫了一眼旁边的少女。

这位利希滕菲尔斯小姐,瞳孔微微瞪大。

一双灰绿眼睛,已经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了。

“再说第二乐章中段。”

“那位小姐刚才说的,是对的。”

“中段进入e小调,节奏切到三连音,左手低音压得很重,右手反复出现下行的减七和弦,这是整首奏鸣曲里唯一一处放任自己的位置。”

“前面温柔。后面温柔,中间这一段,海顿一个人在那里崩了一下,然后他自己又把自己压回去了。”

“第三乐章,表面是小步舞曲,优雅得很。”

“但是请各位听仔细,这里面,藏了大量的切分节奏和不对称的乐句长度,海顿在这里用力得很!”

“这种故作优雅,是装出来的,它的情绪,显而易见。”

说到这里,

柯辞特地顿了顿。

留给施瓦岑贝格反驳的空间。

不过,这位贵族少爷并没有作声。

柯辞笑了笑,继续道,

“再说生平。”

“1789到1790年,海顿在干什么?”

“他的婚姻不幸,妻子Maria Anna跟他长期不和,他在私人信件里直接抱怨过..‘她毫不关心我的作品是好是坏’。”

“他没有亲生孩子。”

“他寄居在艾斯特哈齐亲王的庄园里,那位赞助他三十年的亲王,1790年初去世了。

“而玛丽安娜·冯·根青格夫人,从 1789年开始跟他通信,几乎每周一封。”

“信里的称呼,从‘尊敬的根青格夫人’,慢慢变成‘我最亲爱的根青格夫人’。”

说到这里,

柯辞再次停顿,这一次,将话题抛给了旁边的男人:

“您说对吧,马克西米利安先生?”

还有我的事??

马克西米利安立刻抬起头。

不是,兄弟,您自己carry就好,怎么还提我一嘴?!

他听得正津津有味呢,突然被这么cue了一下,连忙精神起来。

的确,作为埃斯特哈齐家族的人,马克西米利安对于海顿的故事应该是更加烂熟于心的。

他知道,这里,柯辞是在给他表现的机会。

马克西米利安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是的,没错!”

“海顿先生这个人,他一辈子写字非常克制。”

“他给艾斯特哈齐亲王写信,写了几十年,可从来没用过那种称呼!”

柯辞迅速接上话:

“只对这一位女士!”

“1793年,海顿在伦敦的时候,根青格夫人病逝,海顿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过一句话。”

“他说...‘我完全失去了希望’。”

“一个把自己一辈子情感压住的男人,写下这句话...说明什么,各位自己想吧。”

...

柯辞最后转向利希滕菲尔斯小姐,

“所以,刚才利希滕菲尔斯小姐说的是对的,海顿的确是在写一种没能开口的深情。”

“只是没能把女士的名字说出来。”

“她名字叫,玛丽安娜·冯·根青格。”

整个沙龙。

彻底的安静了。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

每一个人都在看柯辞。

利希滕菲尔斯小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她的灰绿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光,微微颤动.......

水晶吊灯下,整个客厅,没人说话。

施瓦岑贝格的酒杯,还停在嘴边。

脸色很难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马克西米利安。

“——好!”

“——好啊!!”

栗色卷发的贵族猛地拍了一下手,几乎跳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根青格夫人!”

“我现在就记住了,再也不会忘记,是——根青格夫人!!”

他扭头朝施瓦岑贝格的方向一指:

“所以我说的也没全错嘛!海顿对那位夫人,就是有感情!”

“我只是没有李希诺夫斯基先生说得这么细.....嘿嘿,我也对了一半!!”

月铯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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