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看上去约摸二十一二岁的少女。
栗色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身上的裙子是一种深色酒红——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发暗、几乎压成了紫的酒红。
眼睛是精致的绿灰色,像宝石一样漂亮。
在水晶吊灯的光下,不太清是更接近灰,还是更接近绿。
柯辞愣了一下。
这位小姐,他......
不认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那么一秒钟的错觉。
好像在哪见过。
“是利希滕菲尔斯小姐!”
马克西米利安见到少女,大喜,一拍腿,
“好啊!连您都来了!”
随后,他转头对柯辞解释,
“利希滕菲尔斯小姐是文化部参议利希滕菲尔斯男爵的女儿,她从小听她父亲跟我们这帮人聊海顿,从八岁开始听到现在!”
“利希滕菲尔斯家收藏的海顿手稿,比我们埃斯特哈齐家最近这十年加进去的都多!”
少女没接马克西米利安的话茬,只是目光朝柯辞这边轻轻扫过。
然后很快别开:
“这首奏鸣曲——”
“两位刚才说的,都对了一部分。”
“但都偏了。”
此话一出,原本嬉笑的马克西米利安僵了一下。
“哦?”
对面的金棕色贵族笑了一下,看向少女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轻佻几分,
“小姐请讲。”
“施瓦岑贝格先生的结构创新说法,太冷了。”
“那首奏鸣曲的第二乐章,尤其是中段e小调的那一段——情感的浓度,是海顿一生作品里少有的。”
“那段三连音的低音压下来,右手反复回到一个下行的减七和弦上,这种写法,海顿在他其他奏鸣曲里几乎没有用过。”
“那种激烈和几乎压不住的颤抖,不是为了结构而存在的。”
“它在那里,是因为他必须把它放在那里,否则整首曲子就活不过去。”
利希滕菲尔斯小姐说完,安静地看向两位贵族:
“所以两位都偏了,这首曲子,是一定有情感的,不一定是爱情...但绝对不是友谊那么简单。”
柯辞站在不远处,听完这番话。
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有点意思。
这小姐的发挥,比他想象的要好。
水平至少比马克西米利安高。
只不过很可惜,
她虽然回答得很完美了,也很接近正确答案,但犯了一样错误。
如果另一位水平达标的话,很快就会将她击溃。
.....
果然,
才一会,施瓦岑贝格几乎是立刻接上:
“小姐这番话很美。”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但您的依据是什么呢?”
“您的意思是,海顿在写一种说不出口的深情。”
“那么请问,他在对谁说不出口?为什么说不出口?”
“您都答得上来吗?还是说,您只是在凭借一个女人的直觉,光听曲子,就擅自对海顿先生做出了猜测。”
他的语气客气,但每一个字针对性极强。
所谓的“女人的直觉”,颇有一种性别攻击的味道,意思是在这样的沙龙辩论里面,怎么能说出这样一番全凭“感觉”的话来。
这句话一出来,
旁边的马克西米利安急的不行,本来还想替利希滕菲尔斯小姐说话,
但是,他自己却也被施瓦岑贝格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住了。
“可恶啊!!”
马克西米利安发出不甘的声音。
此刻,少女沉默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是的,即便她坚信自己的观点没问题。
可...没有证据进行支撑。
直觉,经不起追问。
....
柯辞在旁边看着。
很显然,辩论已经分出胜负了。
施瓦岑贝格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利希滕菲尔斯小姐:
“小姐很有见地。”
“只是还差一点点学问。”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眼神忽然带着几分谄媚和轻佻,笑道,
“如果利希滕菲尔斯兴趣,改天,我可以登门拜访令尊,跟您详细探讨一下这首奏鸣曲。”
“或许,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
这句话一出来,少女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但抓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空气沉默了三秒,
施瓦岑贝格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两人,笑了笑,
“既然两位都没有话可说,那么关于海顿这首《降E大调钢琴奏鸣曲》的辩论......”
“我说两句吧。”
这个时候,
发出这道声音的人,是柯辞。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朝柯辞这边看过来,不少贵族都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
施瓦岑贝格的笑容停顿了一下,看向了柯辞,表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就好像,早有预料一般:
“李希诺夫斯基先生?”
柯辞深呼吸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本来没想管的。
但是...不得不承认,
这位利希滕菲尔斯小姐的发言,确实把他钩起来了。
他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如此接近正确答案的少女...这样输的不明不白的。
“其实那位小姐说的,是对的。”
柯辞清了清嗓子。
随后,往前走了一步,
“海顿那首降E大调的钢琴奏鸣曲,是第59号,霍博肯目录XVI.49,这首曲子写于1789到1790年间。”
“题献人是一位女士,名字叫做玛丽安娜·冯·根青格。”
此话一出,
几位贵族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能直接报出霍博肯目录编号,本身就是个很不寻常的信号,柯辞甚至还报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您继续。”
施瓦岑贝格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
“第二乐章,慢板,调号是E大调。从降E主调升上去一个半音,刚才施瓦岑贝格先生说这是对调性结构的探索,这句话不算错。”
“但请问,海顿后期那么多远关系转调的实验,为什么单单是这首,把E大调用得这么重?”
柯辞说道,
“前面降E大调一个完整乐章,第二乐章直接卡到E大调上停整整9分钟,第三乐章又回到降E——”
“如果只是为了探索调性,海顿大可以在第二乐章里多走几个远关系,做几组对比。他没有。
他把这个E大调放在那里,让它一个人待9分钟,想想看,这寻常吗?”
说到这里,
柯辞下意识扫了一眼旁边的少女。
这位利希滕菲尔斯小姐,瞳孔微微瞪大。
一双灰绿眼睛,已经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了。
“再说第二乐章中段。”
“那位小姐刚才说的,是对的。”
“中段进入e小调,节奏切到三连音,左手低音压得很重,右手反复出现下行的减七和弦,这是整首奏鸣曲里唯一一处放任自己的位置。”
“前面温柔。后面温柔,中间这一段,海顿一个人在那里崩了一下,然后他自己又把自己压回去了。”
“第三乐章,表面是小步舞曲,优雅得很。”
“但是请各位听仔细,这里面,藏了大量的切分节奏和不对称的乐句长度,海顿在这里用力得很!”
“这种故作优雅,是装出来的,它的情绪,显而易见。”
说到这里,
柯辞特地顿了顿。
留给施瓦岑贝格反驳的空间。
不过,这位贵族少爷并没有作声。
柯辞笑了笑,继续道,
“再说生平。”
“1789到1790年,海顿在干什么?”
“他的婚姻不幸,妻子Maria Anna跟他长期不和,他在私人信件里直接抱怨过..‘她毫不关心我的作品是好是坏’。”
“他没有亲生孩子。”
“他寄居在艾斯特哈齐亲王的庄园里,那位赞助他三十年的亲王,1790年初去世了。
“而玛丽安娜·冯·根青格夫人,从 1789年开始跟他通信,几乎每周一封。”
“信里的称呼,从‘尊敬的根青格夫人’,慢慢变成‘我最亲爱的根青格夫人’。”
说到这里,
柯辞再次停顿,这一次,将话题抛给了旁边的男人:
“您说对吧,马克西米利安先生?”
还有我的事??
马克西米利安立刻抬起头。
不是,兄弟,您自己carry就好,怎么还提我一嘴?!
他听得正津津有味呢,突然被这么cue了一下,连忙精神起来。
的确,作为埃斯特哈齐家族的人,马克西米利安对于海顿的故事应该是更加烂熟于心的。
他知道,这里,柯辞是在给他表现的机会。
马克西米利安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是的,没错!”
“海顿先生这个人,他一辈子写字非常克制。”
“他给艾斯特哈齐亲王写信,写了几十年,可从来没用过那种称呼!”
柯辞迅速接上话:
“只对这一位女士!”
“1793年,海顿在伦敦的时候,根青格夫人病逝,海顿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过一句话。”
“他说...‘我完全失去了希望’。”
“一个把自己一辈子情感压住的男人,写下这句话...说明什么,各位自己想吧。”
...
柯辞最后转向利希滕菲尔斯小姐,
“所以,刚才利希滕菲尔斯小姐说的是对的,海顿的确是在写一种没能开口的深情。”
“只是没能把女士的名字说出来。”
“她名字叫,玛丽安娜·冯·根青格。”
整个沙龙。
彻底的安静了。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
每一个人都在看柯辞。
利希滕菲尔斯小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她的灰绿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光,微微颤动.......
水晶吊灯下,整个客厅,没人说话。
施瓦岑贝格的酒杯,还停在嘴边。
脸色很难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马克西米利安。
“——好!”
“——好啊!!”
栗色卷发的贵族猛地拍了一下手,几乎跳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根青格夫人!”
“我现在就记住了,再也不会忘记,是——根青格夫人!!”
他扭头朝施瓦岑贝格的方向一指:
“所以我说的也没全错嘛!海顿对那位夫人,就是有感情!”
“我只是没有李希诺夫斯基先生说得这么细.....嘿嘿,我也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