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稻叶山下。
大祭如期举行,红白相间的纸灯笼挂满参道两侧。
春日祭是祈求一年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祭祀。加纳口之战后的第一个春天,粮食与稳定是当务之急。尽管美浓守护代斋藤道三虔信佛教,对这次祭祀仍格外重视,祭典规模比往常大了不少。
巫女们身着白色上衣与红色长裙,持着金铃铛与折扇伴着乐声起舞。
随着神乐舞进入尾声,鼓声放缓,琴声悠长。巫女们的动作舒缓下来。一个秀美的巫女独自上前,将榊枝供奉在台前。
乐声停歇,巫女们依次退下,大祭结束,宾客们在庭院中各自落座,享用起神馔来。通过分食原本供奉给神明的祭品,接受神明在食物中的赐福。
明智十兵卫从托盘中抓起一只梨子啃了一口。
在神道教的饮食观念中,无需烹调、从自然中直接采摘的食物最为纯净,加之此时砂糖尚未普及,天然甜味食物更显珍贵,水果自然成了这个时代的奢侈品。
并非这个时代的奢侈品,直到数百年后依然如此。
礼品店内几万日元的哈密瓜会让人不自觉地问出华强的经典台词,“水果很贵”逐渐也成了游客最先形成的刻板印象之一。
外国游客最先接触到水果的地点通常是大型百货公司的礼品卖场,这些装在精美木盒内的礼品水果通常用于节日赠礼与社交往来,而非自己食用。
如果来到生鲜市场和平价连锁店,就可以看到人们日常食用的普通水果的价格。然后惊讶地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并非刻板印象,平价水果也贵得离奇。
...
橿森神社,社务所。
结束了忙碌,远离宴席喧嚣,头发花白的宫司独自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他年纪大了,连日劳碌之后只想在清静处稍作歇息。
一名手持榊枝的巫女推门走了进来。她虽只是来帮忙的助勤巫女,却因容貌秀丽被选作了舞巫女。
“为什么不去宴会?”
小孩子精力充沛,这个年纪应该还想去外面热闹一下才对,为何到社务所来了。
“我有问题想要问您。”少女满脸认真地说。
宫司想起最近有订婚的传闻,好像就是明智家与妻木家之间。
妻木家有两个女儿,按照先嫁长女的惯例,婚事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孩子的。
宫司也认识明智十兵卫,十兵卫是稻叶山城的武士,闲暇时偶尔会过来清谈。
十兵卫的知识很杂,从汉学到南蛮学问都有些了解,宫司闲来无事时也乐于与他交谈。
看来她是要询问明智十兵卫相关的事情了。
“请问斋藤大人有女儿吗?”
没想到她忽然问起道三的女儿来,公司心中有些疑惑,答道:
“有。道三公的独女名叫归蝶,归蝶的母亲是明智光纲之妹...”
宫司在此生活多年,对稻叶山城的大大小小都了然于心,这孩子帮忙时勤勤恳恳,宫司对她印象不错,一五一十地向她介绍起来。
少女听说归蝶与十兵卫是近亲后突然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转而问起了别的话题:
“十兵卫去过他国吗?”
老宫司作了肯定的答复。
见他点头,少女两眼发光,忽然来了兴趣道:
“都去了哪些地方”
宫司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如实答道:
“就在不久前去了尾张,至于三河、近江,应该都还没有去过吧...”
...
次日,稻叶山城稽古場。
沙地上尘土飞扬,一名武士正站在场上独自挥刀。
这是一把打刀,刀刃向上,刀身锻纹细密,显然是出自名匠之手。
十兵卫抚了抚刀茎上的铭文:備州長船近景。 备州为令制国名,长船为村名,近景则是工匠名。
备州松林茂密,盛产松炭。又出产真砂砂铁,是高纯度玉钢的必须原料,于是自平安时代起便是名刀产地,长船更是备州久负盛名的锻刀村落。
在加纳口一役后,十兵卫的装甲虽然在信长的帮助下幸免遇难,但是打刀已不堪再用,拜托城下町的行商寻访许久才购得了这把好刀。
向上的刀刃虽然挥砍不利,不适合骑马作战,但作为现代人,十兵卫早就料定火枪普及之后步战会越来越多,这刀正和他的心意。
十兵卫正低头端详刀身上的纹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陌生的瘦削武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真是好刀啊。”
接着又说道:
”一手合わせていただけますか?“
(可否赐教?)
对方虽是从未在稽古場出现过的陌生面孔,但十兵卫向来来者不拒,当即把新刀交予旁人看管,从刀架上拿出一把木刀重新站到回场中。
两人各自摆好架势,十兵卫双手握刀,观察着对方的呼吸与步法。
”尾张的织田信长是传闻中的大傻瓜吗?你觉得他怎样?“
对手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向他问起话来。
”不太清楚,当天我身体不适,未能出席。“
十兵卫先手踏前一步,挥出一击。
信长泼酒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最近不断有人找机会接近他,旁敲侧击地打听信长的消息。看来这个陌生武士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十兵卫的回答还是老一套。
...
高个武士的木刀从斜上方斩下。妻木贞行横刀格挡,却被压得重心失衡,连连后退。
明智十兵卫看起来对织田信长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妹妹熙子为何非要求他来问此事...
可毕竟是亲妹妹的请求,二人婚约在即,妹妹对婚约者感到好奇也是情理之中。虽然这问题很怪,妻木贞行也只好答应下来。
妻木贞行本就不喜欢战斗,更不喜欢和比他强的对手战斗。此刻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泡一壶好茶,悠闲地喝上一杯。
“参った、今日はこれで。”
(投降,今日就到这里吧)
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妻木贞行举手投降。
话音刚落,一名尾张使节走入稽古場,先是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接着便直接朝明智十兵卫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