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山渔湾的日子,清淡如水,岁岁如常。
岛上渔户世代以湖为生,日出撒网,日落收船,民风温良,与世无争。
自施夷光落户东山坳竹庐,已近半载。
半载光阴,她从不张扬、从不特殊。春日种菜、夏日浣纱、秋日拾薪、冬日闭庐。眉眼温顺,言行谦卑,待人谦和,全然一副山野孤女模样。
全村无人知晓,这看似柔弱恬淡的女子,胸中藏着倾覆两国的城府。
唯有偶尔夜深人静,独坐庐前,遥望万顷洞庭,眼底会掠过一丝常人看不懂的沧桑。
那是历经国破家亡、朝堂倾轧、半生浮沉的沉淀。
柳嫂是村中最热心的妇人,时常送些鲜鱼菜蔬,时常上山闲谈,每每看着独居孤苦的她,总是心生怜惜。
“姑娘这般温顺模样,本该生于太平人家,安稳度日。偏偏生逢乱世,颠沛流离,实在可惜。”
施夷光每每只是淡淡一笑,轻声道谢,从不多言过往。
过往太沉、太重、太血腥、太荒唐。不堪提,不必提,亦不愿提。
她只愿岁岁安闲,岁岁无争。
可安稳的日子,终究被湖上乱象打破。
洞庭浩渺,水域千里,港汊万千,最易藏污纳垢。
近来半月,远湖水寇愈发猖獗。
皆是乱世溃散的兵痞、无路可走的流民、劫掠为生的悍徒,聚集成伙,驾舟游走湖面,劫掠过往商船、偷袭偏僻岸湾。
起初只掠湖上舟旅,不敢登岛扰民。可越演越烈,愈发肆无忌惮。
近几日,已有外乡小渔村被洗劫,粮尽船毁,民逃屋空,惨状传遍周遭。
赤山渔户人心惶惶,日日担忧。
村中男子白日不敢远渔,傍晚早早收船归港,村口夜夜留人值守。
原本平和安乐的孤岛,被一层沉沉阴霾笼罩。
村中大老聚在岸头,连连叹息:“水寇凶悍,无官可治、无兵可依,孤岛无援,若是盯上我们渔湾,如何是好?”“乱世无王法,只能听天由命。”
人人忧心忡忡,却无半分对策。
寻常乡民,遇匪唯逃、遇劫唯忍,手无寸铁、智无长谋,只能被动惶恐。
唯有东山竹庐之内,施夷光静默听着山下纷扰,心底清明如镜。
水寇作乱,只是开端。
乱世残局未定,吴越余势未消,孤岛四方暗流涌动。水寇是明面之祸,残兵、暗探,是暗处之危。
祸患已至,避无可避。
这日傍晚,柳嫂匆匆上山,面色慌张。
“夷光姑娘,不好了!方才远湖望见四艘寇船,徘徊赤山水域不去,看样子,是盯上我们渔湾了!”
山中晚风微凉,吹起竹庐帘幕。
施夷光立在院前,望向茫茫湖水,神色平静无波。
半年隐忍蛰伏,她终究避不开乱世余波。
温柔避世,换不来一世安稳。一味退让,只会祸水近身。
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却笃定:“柳嫂莫慌。水寇虽悍,却有迹可循。孤岛有地利,乡民有同心,未必不能自保。”
柳嫂一怔,看着眼前温顺柔弱的女子,一时错愕。
她从未见过这位姑娘有半分凌厉,此刻言语之间,却藏着莫名的安稳底气。
施夷光抬眸,望向山下万家烟火,眼底温柔依旧,却多了一丝沉寂已久的笃定。
她不争、不抢、不惹祸。但若祸事临门,她亦不惧、不退、不让。
半年藏锋,只为安生。如今祸至,便可适度露芒,护己、护邻、护这一方难得的烟火。
孤岛风波,自此初起。隐世棋局,悄然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