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湖风渐烈。
四艘寇船久久徘徊外湖深水处,不靠近、不撤离,如同蛰伏的凶兽,死死盯着赤山东南渔湾。
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整座村落。
村中男女老少尽数聚在岸头,人人面色惶恐,低声议论,人心浮动。
乱世小民,最畏匪祸。无兵甲护身,无官府驰援,孤岛悬湖,逃无可逃。
恐慌最易蔓延,不过片刻,已有妇人孩童低声啜泣。
眼看人心将溃,一旦心神涣散、各自奔逃,不等水寇登岛,村落便会先自乱阵脚,任人屠戮劫掠。
山头竹庐,一道素衣身影,缓缓走下山道。
施夷光步履轻缓,神色恬淡,一步步走入慌乱的人群之中。
她没有高声呼喊、没有厉声安抚,只是静静立在人群前方,望着躁动不安的乡邻。
明明身形单薄、素衣无尘,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沉静气场。
喧闹杂乱的岸头,竟不知不觉,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她。
这位独居深山、温顺寡言的姑娘,此刻静静立在风里,不惊、不怯、不乱。
施夷光轻声开口,声音清和,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诸位乡邻,不必惊慌。”
“水寇徘徊不去,意在劫掠粮草财物,不在屠戮灭村。他们人数不多、船舰简陋、皆是乌合之众,无军纪、无阵型、无长远谋划。”
一句话,精准点破水寇本质。
众人皆是一怔,从未有人这般冷静剖析局势。
她继续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句句落地:
“第一,此时天色未黑,湖面视野开阔,寇不敢贸然登岸,恐被周遭渔户合围。第二,我赤山滩浅、岸淤、水浅,寇船吃水深,不敢近滩靠岸,大船难抵村落近处。第三,水寇劫掠惯于偷袭夜袭,白日只会观望试探,今夜才是关键。”
短短三言,点透天时、地利、寇性。
慌乱的众人,心头骤然安定大半。
村老连忙拱手:“姑娘有何良策,速速教我等自保!”
施夷光抬眸,环视众人,从容排布第一道自保之局:
“今日起,无需奔逃、无需溃散、无需自乱。全村统一作息、统一值守、统一防备。”
“青壮年男子分为两班,白日巡岸瞭望,入夜分班守夜,手持渔叉沉石,结队巡逻,不许单人独处。”
“妇人孩童尽数居家闭户,入夜熄火静音,不许外出走动,不暴露村落虚实。”
“再取村中粗麻绳、大渔网,尽数搬运至浅滩要道,横向拦网、沉石固定,淤滩绊船、浅水阻行。”
皆是最朴素、最省钱、最贴合渔村地利的法子。无玄妙奇谋,无惊天诡计,却句句精准、步步实用。
可这些看似简单的排布,暗藏驻军守土、防寇御敌的基础章法。
寻常乡野女子,绝无这般条理、这般眼界、这般临危定力。
众人尽数听从,瞬间从慌乱奔逃,转为有序行动。
散、乱、惶惧的人心,被她短短数语,稳稳收拢。
柳嫂站在一旁,看着从容排布诸事的夷光,眼底满是震惊。
她终于隐隐察觉——这位看似柔弱孤苦的姑娘,绝非寻常流民。
她的骨子里,藏着普通人没有的格局与定力。
日落西山,夜色渐临。
全村上下,依言排布妥当。浅滩层层渔网拦路,岸边人影有序值守,村落灯火尽数隐熄,看似空寂无人,实则暗藏防备。
整座渔湾,静而不乱,隐而有备。
施夷光立在岸头树下,望着井然有序的村落,眼底平静无波。
安众,是第一步。稳住人心,方能御敌。
只是她心底清楚,这仅仅是最基础的防备。
湖上寇匪凶悍贪利,试探无果,必会强攻。乌合之众,最是记仇,最是不死不休。
今夜只是试探。真正的风浪,尚在之后。
晚风拂岸,夜色深沉。
外湖寇船依旧浮沉暗处,虎视眈眈。
孤岛第一防,已然落子。而真正的对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