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洞庭彻底沉入黑暗。
无月无星,晚风沉沉,湖水拍岸声响彻滩头,掩尽一切人行动静。
赤山渔湾一片漆黑寂静,户户闭户、村村熄火,看似死寂空荡。唯有岸头暗影之中,数十青壮渔户屏息值守,手握渔叉沉石,心神紧绷。
浅滩要道,层层渔网横拦水面,沉石固底,牢牢锁住近岸所有通路。
一切布置,皆出自施夷光之手。
她没有随众人居家避祸,依旧静静立在岸边老树下,立于最前方、最显眼处。
素衣孤影,静立黑夜滩头。
不躲、不藏、不怯、不退。
柳嫂躲在暗处,看着孤身立岸的她,满心担忧,低声轻唤:“姑娘,夜寒凶险,速速退后避祸!”
施夷光微微摇头,轻声道:“我在前方,寇才会疑、才会惧、才会摸不透虚实。”
虚虚实实,是御敌第一道心防。
乱世兵戈、战场对阵、盗匪交锋,最惧未知、最惧莫测、最惧静而不乱。
她孤身立在明处,看似柔弱无依,实则是最好的疑兵。
暗处众人瞬间了然,心底愈发敬服。
夜半子时,湖面水声异动骤起。
原本静浮远水的四艘寇船,终于动了。
桨声轻压,船影潜行,借着夜色水雾,悄然朝东南渔湾逼近。
船上十数名水寇,持刀握棒,戾气森森,目光贪婪锁定静谧村落。
他们横行湖面许久,惯于夜袭破村,见岸边寂静无人、村落漆黑无声,只当是一村惶恐、早已噤声避祸。
为首寇首面露狞笑,低声喝令:“加速靠岸!劫掠粮草,掳取财物!”
舟船急速前行,可临近浅滩百丈之时,船速骤然一滞!
船底触淤、船身受绊,前行艰难无比。
寇首脸色微变:“浅滩淤泥?”
话音未落,船头猛地撞上层层横拦的粗麻渔网!
沉沉渔网浸水增重、死死缠住船桨、扣住船身!
瞬间,三艘靠前寇船尽数被绊停在浅水淤滩之中,进退不得!
船桨缠网、船身搁浅、舟体摇晃,一众水寇立足不稳,顿时大乱。
“有拦网!”“滩头有防备!”“不对劲!这村早有布置!”
慌乱嘶吼响彻夜色。
原本笃定偷袭得手的水寇,瞬间陷入被动困局。
就在此时,岸头那道素衣人影,终于缓缓开口。
夜色里,声音清淡悠远,不高不厉,却字字清晰,压过风浪嘈杂:
“洞庭孤岛,乡邻安居,从不惹祸、从不犯恶。”
“尔等乱世亡命,求财可以,害命不该。”
“浅滩被阻、地利已失、先机已破。村中青壮年尽数值守、结阵待敌。你们船困浅水、进退无路,强行登岸,唯有死路一条。”
“速速退去,可留全身。”
一番话,不骄不躁、不威不怒。却精准点破所有劣势,直击水寇心虚之处。
一众悍匪顿时心头大凛。
他们居高临下劫掠惯了,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从未有偏僻渔村,敢布防阻寇、敢直面悍匪、敢出言劝退。
更从未见过,一介柔弱女子,深夜独立滩头,从容对峙一众持刀匪寇。
诡异、莫测、心惊。
寇首死死盯着那道单薄人影,眼底惊疑不定。
他阅匪无数,最懂人心。寻常百姓遇盗,唯有哭喊逃窜。此女临危不乱、洞悉地利、预判先机、句句切中要害。
绝非乡野俗人!
此人有谋、此村有备、此地有诈!
黑暗之中,他看不清岸头伏兵多少、布置几何、后手何在。未知的凶险,最让亡命悍徒忌惮。
僵持数息,船身愈陷、渔网愈缠、军心愈乱。
寇首心有不甘,却深知今夜绝无胜算。
他咬牙狠喝:“撤!”
混乱的寇船费力挣脱渔网,调转船头,狼狈退回外湖深水。
片刻之间,湖面匪影尽数褪去,风波暂息。
死寂散去,紧绷的岸头,终于响起长长松气之声。
一众渔户看着依旧静立树下的素衣女子,眼底满是震撼、敬服、感激。
一场即将倾覆全村的寇祸,无刀兵、无厮杀、无流血,被她凭地利、凭人心、凭智谋,悄然化解。
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步步惊心。
柳嫂快步上前,又敬又喜:“姑娘神谋!今夜若无你,我全村必遭大难!”
众人纷纷附和,满心感念。
施夷光轻轻抬手,压下众人称颂,神色依旧沉静:
“诸位不必欢喜太早。”
“今夜只是初次劝退。水寇贪利记仇,折了颜面、失了先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退,明日必再来。今夜试探,来日强攻。”
她看得通透。
乌合之众,最是贪婪,也最是执拗。一次不得,必会二次、三次卷土重来,不死不休。
今夜只是暂安,绝非永宁。
全村众人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再度凝重。
施夷光抬眸望向漆黑远湖,眼底清明如镜: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防备。接下来,我们要守的,不是一夜安稳,是长久太平。”
孤岛第一劫,暂解。可湖上杀机,暗流,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