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寇退去,夜重归静。
渔湾众人不敢松懈,依旧分班值守,严守滩头要道,直至天微亮。
破晓时分,天光破开夜色,洒遍红丘碧水。
一夜安稳,村落无恙。
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清晨雾起,湖面迷蒙。
众人登高远望,外湖空空荡荡,寇船已然不见踪迹,仿佛昨夜凶险从未发生。
可滩头残留的缠网、淤泥、船痕,清清楚楚印证着昨夜的杀机。
村老召集众人,郑重看向东山方向,满心敬重:“我赤山渔湾,世代安居,从未遇此大险。昨夜若非夷光姑娘临危定计、稳心御敌,我等尽数难逃劫难。从今往后,姑娘所言,便是全村之令,我等尽数听从!”
经此一夜,全村上下,彻底信服。
无人再将她当作柔弱孤女。在所有人心中,她是护村之人,是定心之人,是有大智慧的人。
山下人心安稳,山上之人却依旧清醒审慎。
施夷光晨起如常,打理菜畦、清扫竹庐,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她的心神,早已飘向外湖四方。
水寇退而不散、隐而不走,绝非畏惧。是试探、摸底、窥探。
昨夜她展露的防备章法、临危定力、虚实之计,必然让水寇心生忌惮,同时也心生贪念与探究。
忌惮她的谋,贪念村中物资,探究全村深浅。
他们不会贸然强攻,必会潜伏远水,日夜窥探。窥探村落布防、窥探人手多寡、窥探她的底细来路。
与此同时,施夷光心底更深的警惕,来自孤岛西北。
昨夜全村动静极大、灯火暗布、人声有序、滩头设防。这般规整有度的守土章法,绝非普通渔村应有。
必然会惊动西北芦荡潜藏的吴残旧部。
那支蛰伏两年、隐忍蓄力、暗藏锋芒的残兵队伍,必然已经察觉东山异动。
孤岛两处暗流,尽数被昨夜的风波牵动。
水寇为明患,残部为暗忧。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自此皆盯上赤山东南渔湾,盯上她这个独居山庐的布衣女子。
午后,村中青壮驾船远渔,归来带回一则确切消息:
“外湖荒岛芦苇丛中,藏有寇船残影!水寇并未走远,尽数潜伏远湖荒湾,日夜窥伺我村动静!”
印证了施夷光所有预判。
众人闻言,再度心头紧绷。
“这帮匪寇,阴魂不散!”“日夜盯着我们,何时是个头!”
人心再度浮动。
施夷光下山,立于岸头,从容安抚:
“不必惧其潜伏。他们越是窥探、越是犹豫、越是不敢贸然强攻,于我们越是有利。”
“他们在摸底,我们亦在筹谋。他们在等破绽,我们亦在固防线。”
她当即定下长久御寇之策。
白日增设登高瞭望哨,轮班远眺湖面,实时传报动静。夜间加固滩头拦网,增设沉石暗障,布下多层淤绊。全村统一作息,不显露虚实、不流露怯意、不留下任何破绽。
与此同时,她暗中叮嘱众人:
“近日山下动静,切勿传向外乡流民。山上人居、山中动静、村中布防,尽数缄口。”
孤岛四方散落不少无根流民,鱼龙混杂,多有贪利告密之辈。消息外泄,必给水寇、暗探可乘之机。
步步设防,步步谨慎,步步堵死破绽。
她不求一战破寇,只求稳、守、耗、拖。
耗去寇匪耐心,拖出局势转机,守住一方烟火。
只是她心底清楚,局势早已不止水寇一患。
西北芦荡,死寂依旧,无声无息。可越是死寂,越是暗藏汹涌。
那支残部,沉默观望,不露头、不动手、不干预。既不帮水寇,亦不助村民。
冷眼旁观,静看棋局变动。
他们在看她。看她的手段、看她的定力、看她的深浅、看她的底细。
施夷光立于岸头秋风里,眸光深远。
她隐居赤山半年,刻意沉寂、刻意普通、刻意藏锋。本想一生无人注目、无人窥探、无人探究。
可乱世浮沉,身不由己。
一旦展露一分能力,便会引来十分觊觎。一旦破局一次,便会卷入全盘风波。
水寇盯上渔湾。残部盯上自己。
孤岛风波,已然层层叠加。暗流交错,棋局渐繁。
她的避世余生,从昨夜滩头退寇那一刻起,便彻底结束。
从此,她再不能纯粹蛰伏。唯有步步为营、步步执棋、步步制衡四方暗流。
黄昏风起,湖浪轻拍岸石。
赤山看似依旧安宁,炊烟袅袅。可只有施夷光知晓——四方目光已至,孤岛风雨已临。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