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湖面平静无波。
水寇潜伏远湖,始终没有再来进犯。
不攻、不退、不散、不扰。如同蛰伏的猎手,死死盯着渔湾动静,耐心等待破绽。
全村上下日夜值守、不敢松懈,紧绷的心弦日日紧绷。
长久的高压戒备,让乡民身心俱疲。
有人心生焦躁:“这群水寇躲着不出来,耗得人心神俱疲!”“要么来攻,要么退走,这般吊着,最是磨人!”
人心渐躁,是守御大忌。
躁则乱,乱则破,破则败。
施夷光看在眼里,从容安抚,日日稳心定序,依旧严守章法,不松一丝防备。
她深知,敌不动,我不乱。敌愈静,我愈慎。
对峙比拼的从来不是蛮力,是耐心、是定力、是心态、是破绽。
谁先躁,谁先漏,谁先输。
而这三日之间,她不止防备湖面寇匪,更默默观察西北荒丘芦荡。
那片常年死寂、无人踏足的西麓,始终沉静如昔,无任何人影、无任何动静、无任何烟火。
可越是极致死寂,越不正常。
整片赤山岛,唯有西麓荒丘连绵、芦荡纵深、港汊交错、最易藏人隐兵。半年隐居,她从未见过樵夫入山、流民踏足、飞鸟栖息。
人为死寂,绝非天然荒芜。
必有重兵蛰伏,封禁山林,隔绝外人。
第三日夜半,无风无浪,月色清淡。
施夷光静坐竹庐窗前,心神澄澈,静听山野动静。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就在此时,西北山林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极短促、极规整的动静。
不是野兽奔走、不是草木摇晃、不是风吹叶落。
是甲叶轻碰、脚步落点、气息收敛的军人潜行之声。
极轻、极短、转瞬寂灭,藏得极深。
寻常人绝对无法捕捉。
可她十年身处吴宫,日日周旋军旅朝堂,对兵甲气息、军人步履、潜行章法,熟稔入骨。
一瞬间,彻底印证心底猜想。
西北确有残兵,且是军纪森严、极善隐忍的百战精锐。
他们始终在窥探东山渔湾。始终在暗中注视着她。
昨夜水寇对峙、全村布防、临危定局的全过程,尽数落入残部眼底。
那一丝夜半动静,不是异动,是探查、是确认、是复盘。
他们在确认她的深浅。在确认渔湾的底气。在确认整片东山的局势。
无恶意、无进犯、无干预。只是纯粹的旁观者、窥探者、蛰伏者。
可无声的窥探,最是让人警惕。
次日清晨,施夷光依旧如常晨起,种菜浣纱,神色无半分异常。
无人知晓,昨夜她已捕捉到孤岛最深的暗流踪迹。
她心底已然理清全盘局势。
如今赤山四方势力清晰:
明面外患:湖上逐利水寇,贪财凶悍,无脑逞凶,只为劫掠。暗处内忧:西山蛰伏残部,隐忍深沉,有谋有勇,意在待机。
一水一山,一躁一稳,一明一暗。
两股势力,皆已盯上东山。
水寇欲劫掠渔湾财物。残部欲窥探她深浅来路。
她孤身一人,居中而立,前有匪患,后有暗忧。
进退皆需慎行,举手皆需谋局。
柳嫂清晨上山送菜,看着淡然安稳的她,忍不住叹道:“水寇日日潜伏,不知何时了结,真是磨人。”
施夷光轻声应答:“快了。敌久耗无获,耐心必失。躁极必动,动则必漏。”
水寇靠躁,残部靠忍。一躁一忍,皆有破绽。
她只需静待时机,便可一举破局。
只是她心底清楚,水寇只是疥癣之疾,转瞬可平。西山残部,才是孤岛真正的深层变数。
这支吴国旧部,蛰伏两年不躁、不动、不妄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藏常人所不能藏。
其首领,必然是心智深沉、城府极深、胸有大志之人。
绝非寻常残兵匪寇可比。
来日孤岛所有风波、所有变局、所有暗流博弈,必然绕不开此人。
月色窥影,山林藏锋。西山潜龙,已然睁眼。
孤岛棋局,自此由浅入深。风波层层递进,暗流步步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