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湖,暮色吞尽天光。
赤山再度沉入沉沉夜色。
村落如常闭户、如常熄火、如常静默。滩头值守之人,依言故作松散,看似疲惫懈怠,不露半分精锐防备。
一切都和前几日一模一样。
平静、寻常、毫无破绽,也毫无杀机。
在外湖潜伏窥探的水寇眼中,今夜依旧是绝佳偷袭时机。
东山竹庐,孤悬山坳,远离村落。入夜之后,山径无人、灯火孤寂、孤身一人。
完美破绽,完美目标。
夜半亥时,夜深人静。
外湖四艘寇船,悄然离湾,无声滑向赤山东侧水岸。
这一次,他们不再靠近浅滩村落,专门绕至东山后山僻静无人的荒岸。
此处无渔网、无拦障、无值守、无灯火。是整座东山最隐蔽、最无人迹的死角。
数十名水寇尽数轻装登岸,弃船潜行,借着山林黑影、荒丘遮蔽,压低脚步,顺着山道悄无声息朝东山竹庐摸去。
人人持刀藏刃,眼底凶光毕露。
擒女、破村、劫掠、泄愤。
今夜势在必得。
一路潜行,山道寂静无声、山林空荡无人。全程无值守、无巡哨、无动静。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一众水寇心底愈发笃定——此局可成,今夜必胜。
他们哪里知晓,从他们弃船登岸、踏入山道的那一刻起,便彻底踏入了精心布设的瓮中死局。
山道两侧荒丘林莽之中,数十渔家青壮屏息蛰伏,手握沉石麻绳,一动不动。
人人隐忍、人人静默、人人蓄势待发。
施夷光独坐竹庐灯前,屋内一盏微灯,人影单薄孤寂。
她没有躲藏、没有畏惧、没有慌乱。
静静端坐,静待凶徒上门。
灯影摇曳,素衣安然。孤身、孤庐、孤灯。
完美的诱饵,完美的假象。
半柱香后,细碎脚步声止于庐外竹篱之外。
数道黑影伏在篱外暗影之中,探头窥探。
见庐内唯有女子独坐、无伴无援、无兵无防,一众水寇再无顾虑。
寇首低喝一声:“动手!”
数名悍匪骤然起身,推开竹篱,持刀直扑庐门!
就在此时——
嘀——!
一声清亮尖锐的竹哨,骤然划破沉沉夜色!
哨音短促利落,是预定的破局信号!
空山死寂,瞬间炸裂!
山道两侧、荒丘林莽、前后岔径!
无数黑影骤然暴起!
“封路!!”“围寇!!”
数十渔家青壮一涌而出,瞬间封死前后山道、截断所有退路!
原本潜行偷袭的水寇,瞬间被团团围困在山庐院前空地!
灯火亮起,人影攒动。
刀棍相向,杀机四起。
一众水寇脸色骤变,血色尽褪,瞬间从满心贪念,坠入彻骨寒意!
“埋伏!!是圈套!!”
他们终于醒悟。
所谓空虚、所谓破绽、所谓孤身无援,全是故意伪装、故意示弱、故意诱敌!
从始至终,不是他们偷袭破绽。是她布下大局,等他们自投罗网!
人心算计、虚实诱导、空山设伏、步步拿捏。
这般缜密心机、这般精准布局、这般沉敛耐性,绝非乡野女子所能拥有!
寇首又惊又惧,厉声嘶吼:“突围!速速突围下山!”
可退路早已尽数封死。
前后堵截、山林围困、无路可逃。
渔家众人常年踏山涉水、身手利落,且占尽地利、蓄势已久、人心齐整。
反观水寇,深入陌生山林、阵型大乱、心神俱裂、进退失据。
胜负早已定局。
短暂混乱缠斗,数十名水寇尽数被制。兵刃被夺、人身被捆、动弹不得。
凶悍戾气,尽数消散。满脸只剩惊恐、不甘、难以置信。
一战定局,尽灭来犯凶徒。
山村众人看着被尽数制服的寇匪,满心激荡,终于长舒一口气。
连日悬在头顶的寇患,今夜彻底根除。
众人纷纷看向竹庐门前那道素衣身影,满心敬服。
女子依旧静立灯前,神色淡然,无半分得胜骄色。
全程镇定、全程从容、全程掌控。
以一人心智,破一众悍匪。以温柔隐忍,根除常年寇患。
今夜一战,彻底让全村人心悦诚服。
可无人知晓,此刻山林高处,一道青衫暗影,静静立在丘顶林影之中。
公孙衍孤身独立,眼底满是深深震动与凝重。
他全程看完了这场空山诱杀、以民制匪的精妙战局。
审人心、察贼性、预判先机、示弱诱敌、设伏围杀、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章法有度、进退有据、谋算精准、心性沉敛。
绝非普通隐士乡女。绝非寻常乱世流民。
此女胸中城府、兵谋、人心算计,远超军中老将。
西山蛰伏两年,见尽乱世人心、见尽各方弈者。他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这般容貌、这般温柔外表之下,藏着这般顶级的控局之能。
眼底探究、忌惮、惜才,层层翻涌。
他终于确定——东山竹庐女子,绝非等闲。她是藏于荒岛、隐于布衣的绝世高人。
孤岛真正的变数,自此浮现。
西山目光,彻底锁定东山。暗流凝视,自此不移。
水寇之患虽平,孤岛深层博弈,方才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