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寇退去的第三日,东南渔湾的热闹渐渐褪去,可人心底的余悸,迟迟未散。
全村渔户彻底把施夷光当成了定心骨。
往日只是邻里照拂、心生怜悯,如今是实打实的敬重。村里妇人每日轮流送菜送鱼,老渔翁主动教她辨识湖汊水势、四季风浪,连孩童都日日守在竹庐山下,帮她捡拾枯枝、看守小院。
一座偏僻红丘山坳,一间简陋竹庐,成了全村人默默守护的地方。
夷光坦然受之,不骄不矜。
她深知,乱世孤岛,人情是最珍贵的铠甲。她救全村于危难,全村护她于无形,这是最稳妥、最踏实的共生之道。
只是她从未放松警惕。
那日水寇退得仓促,绝非认输,只是一时怯于伏兵假象。乌合之众最记仇,败于一群妇孺之手,更是奇耻大辱,绝不会就此作罢。
她提前叮嘱柳嫂,让村里男子每日留两人守岸瞭望,傍晚收船归港,严禁单人驾船出湖。同时教众人在滩头暗设警示竹哨,一旦见陌生船影,即刻传信戒备。
渔村人人听从,日夜提防。
平静的日子,实则暗流暗涌。
洞庭远湖,三日之外的一片无人荒湾。
四艘寇船泊在芦苇深处,湖水浑浊,遮蔽船身,正是那日劫掠失败的一伙水寇。
船舱船头,十数名悍匪面色阴鸷,戾气丛生。为首的寇首满脸戾气,手中长刀狠狠劈断身前芦苇,断茎碎叶纷飞。
“窝囊!简直窝囊至极!”
他怒声低吼,满心憋屈。纵横洞庭数年,劫掠无数乡湾、商旅,从未栽在一群手无寸铁的渔妇手里,更被一个看似柔弱的独居女子几句话吓退,沦为同行笑柄。
身旁副手咬牙附和:“头,那赤山渔湾邪门得很,那女子绝非普通流民。看似温顺怯懦,实则心思极深,懂地利、晓人心、通兵法,短短片刻布下陷阱,拿捏我们所有顾忌。”
“我看她根本不是逃难乡女!”另一匪寇沉声开口,“寻常女子遇匪只会惊慌逃窜,怎会临危不乱、调度众人、虚张惑敌?定是军中逃人、世家避祸的谋士女眷!”
寇首眸光沉沉,戾气翻涌。
他自然知晓其中蹊跷。那日滩头女子的镇定气度、从容章法,绝非山野俗人所能拥有。
“不管她是什么来头。”寇首沉声咬牙,“此仇必报!我们丢的脸面,必须亲手讨回来!”
“只是那渔湾如今必有防备,硬冲必然吃亏。”副手迟疑,“而且传言赤山西北有吴国残兵盘踞,我们贸然惹事,恐引旁人侧目。”
这话戳中要害。
洞庭各方势力制衡已久,水寇向来只掠不驻,从不招惹岛上盘踞的残兵精锐,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寇首沉默良久,眼底生出阴毒算计:“不硬闯。我们不急着动手,暗中盯着。那女子独居深山,早晚有独自下山、上山之时。避开村落众人,孤身一人,便是我们下手的时机。”
“抢人,不屠村。掳走此女,查她底细。若真是身怀智谋的贵人,换一笔横财;若只是普通奇人,带回船上,也消我心头恶气。”
一语定计。
一众水寇应声附和,即刻隐匿远湖,分出两人,驾小渔舟伪装采芦渔人,日日潜伏在赤山东南侧远岸,盯守山道与人影。
杀机,悄然锁定了施夷光一人。
东南渔湾依旧烟火平和,无人知晓,暗处已然多了一双盯死她的眼睛。
而这片暗流之外,更幽深的窥探,来自西北芦荡。
同一日,残兵营地。
临水平整的空地上,立着一道挺拔青衫身影。
此人年近四十,面容清瘦,眉眼锐利,一身布衣却难掩军人风骨。正是这支吴国残部的头领,公孙衍,昔日吴国殿前校尉。
那日东南渔湾水寇作乱、女子退寇的全程,尽数被他派去巡山的探哨看在眼中,一字不差,悉数回禀。
帐下几名亲兵依旧心有余悸。
“头领,那东山坳的女子,太过不凡。”“区区渔妇村落,无兵无械,仅凭一人调度,利用浅滩渔网、人心虚实,不费一兵一卒逼退湖上悍匪。这份临阵决断、借势布局的本事,绝非寻常山野之人。”“此前我们疑她是越人暗探,如今看来,反倒不像。越廷暗探重在潜伏监视,不会公然现身、救民立威。”
公孙衍立在芦荡风口,望着东南方向层层叠叠的红土丘陵,眸色深沉,心思百转。
他蛰伏洞庭两年,收拢残部,隐忍蓄力,日日观望岛上局势,从未见过这般奇女子。
独居荒山,来历成谜。气质清冷,藏而不露。懂地利、通谋略、知兵势、善拿捏人心。
更让他惊疑的是——此前部下探山,撞见的越人暗探标记,至今真假难辨。
若她是越人眼线,不该公然破局退寇、收拢乡民人心。若她是普通逃难之人,绝无这般惊世城府。
“她不是越人。”公孙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越廷暗探不会扎根渔村、庇护乡邻,勾践手下之人,只重权谋利害,无这份恻隐烟火心。”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旧吴玉佩,眼底生出浓烈的探究与惜才之心。
吴越争霸落幕,吴国覆灭,文武重臣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他蛰伏两年,苦苦等待,缺的不是兵马船只,缺的是能谋全局、能定局势的谋士。
眼前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身怀大智,隐于荒山,藏于凡俗,简直是天赐之人。
“继续盯着。”公孙衍沉声吩咐,“不必惊扰,不必靠近。细细查她起居作息、言行举止、过往踪迹。”
“若真是隐世高人,我吴国复辟大业,或可借她一力。”
一句话,彻底定调。
水寇欲掳她泄愤求财。残部首领欲察她身份、收她为用。
一恶一谋,两重目光,死死锁住了赤山坳中的布衣女子。
暮色降临,洞庭晚风微凉。
施夷光坐在竹庐院前,看着菜畦里青葱绿意,听着山下隐约的渔歌,神色安然,心中却清明如镜。
这几日,她已然察觉异样。
远湖时常飘来陌生渔舟,不捕鱼、不采芦,只在远岸久久漂浮;西北荒丘的风声里,偶尔夹杂极淡的生人气息,转瞬即逝。
两拨人马,两重心思,一明一暗,一贪一谋。
她尽数洞悉。
水寇的敌意直白暴戾,图财掳人。残兵的窥探深沉隐忍,图谋借力。
乱世从来不会给人长久的安稳。你展露一分能力,便会引来十分觊觎。
从前她藏拙避世,以求安稳。如今她破局出手,便注定卷入孤岛所有纷争。
施夷光抬眸,望向沉沉暮色中的洞庭湖水,眼底温柔褪去,只剩一片冷透的清明。
水寇将至,残兵近窥。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从容接局。
她立于红丘之上,孤身一人,背靠万家烟火,直面四方暗流。
赤山的安稳岁月,彻底终结。真正的孤岛博弈,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