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的秋夜,黑得沉底。
薄雾贴着湖面漫起,缠在连绵的红土丘陵腰上,把整座赤山笼得朦胧死寂。入夜之后,渔家村落早早熄了灯火,只剩湖畔芦苇随风簌簌,水声细碎,掩尽世间一切动静。
施夷光早已料到今夜有事。
自那日退寇之后,远湖日日悬着陌生舟影,窥而不动,便是水寇在等机会。他们不敢再闯守备严密的渔湾,唯一可乘之机,便是她孤身往返山道、夜中独行之时。
白日她不离村落众人视野,入夜便闭门守庐,滴水不漏。
可一味死守,终究被动。
水寇阴魂不散,日日蹲守窥探,始终是悬在全村头顶的一把刀。与其日日提防、夜夜惊心,不如主动破局,一次性斩除祸患。
日落后,她特意下山,与柳嫂悄悄安排妥当。
村中青壮渔户看似如常收船歇息,实则暗中挑选了十余名熟水性、身手利落的汉子,暗藏渔刀、沉石、捆网,分批隐在湖畔丘陵低洼处,屏息蛰伏。
无人喧哗,无灯火外泄。
一切如常,一切又尽在掌控。
亥时过半,湖风骤紧。
三道黑影小船,借着夜色雾浪,贴着湖岸暗影悄然逼近。船身全无灯火,桨声压至最轻,精准避开村落正面滩头,绕至山庐通往湖畔的僻静小径水口。
这里不靠村落、无人值守、草木幽深,是施夷光平日下山取水、浣衣的独路,也是整片东山坳最隐蔽的死角。
寇船稳稳停在深水处,不搁浅、不近滩,极为谨慎。
那日浅滩被困的阴影,依旧刻在众寇心底。
为首寇首立在船头,眼神阴狠,死死盯着岸上那条寂静土道,低声冷喝:“没错,就是这条路。她每日入夜前必来取水,今日必然现身。”
“记住,只掳人,不动声色。速战速决,得手立刻撤入远湖,不等村中之人反应。”
数名悍匪应声,腰间短刀出鞘,寒芒隐在夜色里。
他们耐心蹲伏,屏气凝神,静静等候猎物落网。
半柱香后。
山道尽头,一点纤细人影,提着竹水筒,缓缓行来。
月色薄淡,照得一身粗布素衣清晰可见,身形单薄,步履轻缓,正是施夷光。
她看似毫无防备,缓步走下红土坡,一步步靠近湖畔水口,目光平视,神态安然,如同寻常夜间取水。
船上众寇眼底瞬间亮起凶光。
“来了!”“动手!”
三道小船同时悄声滑出,六名悍匪纵身跃下船头,踩着浅滩淤泥,快步围堵而上。夜色掩形,芦苇遮身,瞬息便封住了她前后所有退路。
寇首大步踏出,持刀横拦前路,狞笑出声:“小娘子,白日威风八面,今夜落单,看谁还能救你!”
四周匪寇合围,刀光隐隐,杀气扑面。
绝境一瞬,施夷光依旧不惊不乱。
她站在原地,轻轻抬眼,望着围上来的一众匪寇,唇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平静笑意。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清淡,却让一众悍匪心头微滞。
不对劲。
寻常女子被持刀匪寇围堵,早已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可这女子眼底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了然的沉静。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
她骤然抬手,指尖轻弹。
一声清亮竹哨刺破夜色!
嘀——!
哨音短促尖锐,穿透湖风夜色,直彻丘陵林间。
下一秒,周遭死寂瞬间炸裂!
两侧丘陵低洼处、芦苇深丛里、滩头暗影之中,十数道黑影骤然暴起!
不是柔弱妇孺,是常年捕鱼、踏浪为生的渔家青壮!
众人手持沉网、紧握渔刀、肩扛捆绳,自三面合围而出,瞬间反将六名水寇死死困在浅滩空地。
尘土翻飞,人影攒动。
方才的猎人,瞬间沦为笼中猎物。
寇首脸色骤变,血色尽褪,骇然低吼:“埋伏!是圈套!”
他终于反应过来——从始至终,根本不是他们蹲守她。
是她算准了他们的贪婪、急躁、记仇,故意孤身现身,引他们入局。
那日浅滩阻船,是借地利。今夜空山诱敌,是算人心。
步步铺垫,字字诱局,滴水不漏。
慌乱之间,众寇想要退水登船,早已晚矣。
渔家常年混迹湖汊,最懂滩涂水势,早已提前封死浅水退路。两张数百斤重的大渔网凌空撒落,铺天盖地,死死罩住滩头所有匪寇。
网线粗硬浸水,沉重无比,一旦缠身,寸步难行。
“捆!”
渔户头领一声低喝。
众人一拥而上,沉绳锁四肢,巨石压网角,动作利落干脆。
短短片刻,方才凶戾跋扈的六名水寇,尽数被死死捆锁在浅滩红泥之中,刀被夺、人被制,动弹不得。
从头到尾,不过瞬息之间。
寇首被缚跪地,满身泥水狼狈,抬头望着立在灯火之外、静静伫立的布衣女子,眼底只剩彻骨寒意与难以置信。
他纵横湖上半生,劫船无数,凶名在外,从未想过,会栽在一个隐居荒岛的弱女子手里。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咬牙低吼,声音嘶哑颤抖。
施夷光缓步上前,立在月色滩头。
晚风拂动她的衣角,眼底无杀意、无戾气,只有一片通透的冷静。
“我只是赤山一介流民。”
“可你们不该贪我、不该扰岛、不该犯此方烟火。”
她半生周旋王侯,见过天下最狠的权谋、最毒的人心。这群湖上匪寇的伎俩,在她眼中,粗浅可笑,一览无余。
寇首满脸不甘,狠狠咬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们。”
夷光声音清淡,却字字决断:“洞庭水域广阔,谋生之路千万条。劫船掠户、害人性命,是绝路。”
她转头看向渔家头领,沉声吩咐:“缴其兵刃,破其船桨,卸其帆缆,留人不夺命。天亮驱出赤山水域,立下誓约,永世不得靠近赤山岛半步。”
不嗜杀,不结死仇。
乱世匪盗多如牛毛,杀不尽、斩不绝。留其性命、废其爪牙、断其来路、立其规戒,才是长久安宁。
既惩其恶,又留其生,堵死后患,不引江湖仇怨。
这是深宫十年学来的制衡之道,而非匹夫之勇。
渔家众人轰然应诺。
夜色之下,风波彻底平息。
被捆的水寇垂首丧气,再无半分凶戾。湖畔夜色之下,风波彻底平息。
被捆的水寇垂首丧气,再无半分凶戾。滩头泥水浸湿衣袍,往日横行湖面的悍气荡然无存,只剩满心颓败。
渔家青壮依言行事,收走所有刀兵利刃,拆毁船桨帆桅,将四艘寇船尽数破坏,断了他们再行湖上劫掠的依仗。
施夷光立在月色之下,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匪寇,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
“今日饶尔等性命,非是心软,而是乱世谋生不易。但赤山一方水土,容不得恶徒再三滋扰。从今往后,洞庭方圆百里,不许你们再劫掠渔村、残害百姓。若再为恶,下次便不是废船驱离这般简单。”
一众水寇早已被她心智手段震慑,哪里还敢多言,纷纷低头俯首,狼狈应下誓约。
待到天光微亮,晨雾漫湖,众人将束手无措的水寇驱赶到远岸荒滩,放任其自行离去。
困扰赤山多日的湖上寇患,自此彻底根除,再无后患。
渔湾上下人人欢喜,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柳嫂带着一众乡邻一早便赶来,看着安稳平静的湖畔,满心感激,对着施夷光连连道谢。
“姑娘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往后我们赤山再也不用惧怕水寇侵扰了!”
村落烟火重归祥和,日出渔歌再起,一派安然盛世模样。
可无人知晓,昨夜整场滩头布局、诱敌、围捕、定局,从头到尾,都被西北芦荡一双锐利眼眸尽收眼底。
荒丘密林高处,青衫独立。
公孙衍静静伫立,望着东南湖畔尘埃落定的一幕,久久未曾言语。身旁亲兵亦是神色震动,低声惊叹。
“头领,此女子智谋城府,简直深不可测!”“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条人命,便能拿捏匪寇心性,设局平患,恩威并施,拿捏人心到了极致!寻常军中谋士,都未必有这般老练通透的手段!”
公孙衍眸色沉沉,眼底探究之意愈发浓重。
他久经沙场,深谙行军布局、人心攻防。昨夜那一场看似简单的擒寇,实则藏着层层大道。
示弱诱敌、精准预判、借力用地、恩威制衡、不结血仇、永绝后患。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招都直击要害。
懂兵势,懂人心,懂乱世生存法则,更懂方圆制衡之道。
这般格局眼界,绝非寻常乡野女子能够拥有。
“此人,绝不简单。”公孙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隐于布衣,藏于荒山,不露锋芒,不动杀气,却能轻松平定一方祸乱。她身上背负的过往,定然惊天动地。”
两年蛰伏洞庭,他见过流民、见过盗匪、见过越廷暗探、见过各方亡命之徒,却唯独从未遇见这般沉静通透、胸藏山海的奇人。
他心中惜才之意越来越浓,同时警惕也越来越深。
来历不明,深浅莫测,立场未知。
是敌?是友?是隐世高人?还是朝堂暗藏之人?
一切都是谜团。
“传令下去。”公孙衍沉声吩咐麾下亲兵,语气谨慎,“继续暗中守护东山一带,不可露面,不可惊扰那位姑娘。同时严密打探她的过往踪迹、身世来历,切勿惊动旁人。”
“另外,严密盯紧湖面越人暗舟动向。东山一旦引人注目,越廷暗探必然很快察觉异动,赤山真正的大风波,快要来了。”
他眼光毒辣,早已看透局势本质。
水寇只是皮毛小患。
真正盘踞在这片孤岛之上、手握生杀大权、掌控整片江南暗流的,从来都是越国朝廷暗探势力。
东山接连展露锋芒,接连搅动孤岛局势,必定会被越廷眼线盯上。
一场更大、更凶险、牵扯更广的风波,已然在悄然酝酿。
西北芦荡重归寂静,残部暗探悄然隐入山林深处。
东山竹庐之内。
施夷光静坐窗前,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神色恬淡安然。
她早已感知到西北山林长久不散的窥探气息。
从退寇之初,到昨夜滩头定局,那道潜藏暗处的目光,从未离开。
她清楚知晓,西山蛰伏之人,绝非普通流民败兵。
军纪严明,行事沉稳,隐忍有度,洞察敏锐。
必然是吴国遗留旧部,军中精锐。
一明一暗,一外一内。
水寇已平,暗寇将至。
越廷眼线、吴国残部、孤岛乡民,三方势力,已然默默齐聚赤山。
她孤身一人,居于棋局正中。
施夷光轻轻抬手,拂去窗前飘落的一片秋叶,眸光清淡悠远。
乱世避世,终究避不开风起云涌。
水寇只是开局小菜。
真正的孤岛棋局,才刚刚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