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清风轻拂,竹庐院前气氛静而压抑。
岑默目光锐利,死死盯着眼前女子,每一句问话都暗藏机锋,意图从言行神态之间找出破绽。
他混迹谍探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追问根底,但凡心怀隐秘之人,只需几番盘问,必定神色慌乱、言语迟疑。
可眼前的施夷光,神色自始至终淡然平和,眉眼温婉,不见半分局促不安。
面对身世追问,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柔平缓,娓娓作答:
“战乱四起,家国破碎,天下流民皆是无根之人。昔日家乡早已毁于战火,亲人离散,生死不明,一路辗转漂泊,偶然流落赤山,只求一方安稳度日罢了。”
话语虚实相融,悲情贴合乱世常态,滴水不漏,无半点异常破绽。
乱世流离失所之人千千万,无家无籍本就是常态,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岑默眸色微沉,并未就此罢休。
简单的身世说辞,无法打消他心底重重疑虑。
他继续缓缓开口,语气看似随意闲谈,实则句句暗藏探查:
“一介柔弱女子,孤身漂泊乱世,本该胆怯怯懦、自顾不暇。姑娘却能运筹布局,安定整村渔户,击退常年凶悍水寇,这份心智眼界,绝非寻常乡野之人所能具备。”
直击最核心的疑点。
点明她能力与身份极度不符,强行撕开温柔伪装,直指深处隐秘。
跟随而来的两名暗探随从,目光也紧紧锁定施夷光,静待她作答。
一旦言语稍有偏差,便是最大破绽。
施夷光静静端坐,神色依旧从容不惊,轻轻垂眸整理手边杂草,淡淡应声:
“公子高估我了。我不过是多年乱世漂泊,见惯风浪,看多了盗匪恶行、流离疾苦,看多了地势水势,耳濡目染,略懂几分自保粗浅法子罢了。”
“乡邻淳朴齐心,人心凝聚,方能安稳自保。从头到尾,皆是众人同心之力,并非我一人之功。”
轻描淡写,将惊世谋略化为乱世漂泊积攒的浅薄见识。
将一身顶尖城府,归于常年流离的所见所闻。
不居功,不显能,不张扬,不露锋芒。
看似柔弱谦卑,实则层层化解所有质问,封堵所有探寻之路。
岑默眼底锋芒微微收敛,心中暗自震惊。
镇定、从容、应答滴水不漏,心态沉稳得可怕。
寻常女子面对官府生人盘问,早已慌乱失措。此女面对审视追问,镇定自若,心思缜密到极致。
越是完美无缺,越是刻意伪装。
他心中愈发笃定:此女绝对来历不凡,身上必定藏有重大隐秘。
只是暂时抓不到任何实质性把柄。
岑默话锋一转,不再追问身世能力,转而旁敲侧击,打探孤岛深层局势:
“赤山西北芦荡一带,荒无人烟,地势幽深,传闻常年有闲散流民聚集,不知姑娘可曾见过异样之人?”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之处——吴国潜伏残部。
他明着打探流民,实则试探她是否与西山残兵有所牵连勾结。
这一问,凶险至极。
一旦应答稍有不慎,便会直接被扣上勾结余孽的罪名。
施夷光心中了然通透,面上不露分毫,语气平淡自然:
“西山荒丘芦荡幽深偏僻,草木丛生,平日极少有人前往。我久居东山,甚少涉足远方山林,未曾见过什么异样之人。荒岛偏僻,草木荒芜,想来也只是寻常山野荒景罢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隔开东西两山界限,撇清所有关联。
既不否认西山有人,也不承认见过任何人。
模糊中立,进退自如,不给对方留下半分把柄。
几番连环盘问下来,岑默所有试探尽数被轻柔化解。
明明步步紧逼,却如同一拳打在绵软流云之上,有力无处施展,寻不到半分漏洞。
他心底凝重越来越盛。
眼前这名女子,温柔是表象,沉静是城府。心思深沉,思虑周全,应对老道,滴水不漏。
绝非普通逃难孤女那么简单。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没有破绽,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疑虑。
岑默收敛审视目光,表面重新恢复温和模样,淡淡拱手:
“原来如此,是在下多虑了。姑娘安居此地,安稳度日便可。日后岛上若再有异动风波,可随时传信告知。”
场面话说完,便是隐晦警告。
潜台词清晰直白:我已盯上你,岛上一举一动,皆在我越廷掌控之内,安分守己,切勿滋生事端。
施夷光微微颔首,浅淡回礼:“多谢公子体恤。”
礼仪周全,态度平和。
一场暗藏刀光剑影的初次会面,就此落下帷幕。
岑默不再多留,带着两名暗探转身离去,顺着山道缓缓下山。
行走途中,随从低声开口:“头领,此女子太过古怪,来历不明,心智深沉,绝对有问题!要不要直接将她带回盘问?”
岑默脚步不停,面色冷沉,缓缓摇头:
“不可鲁莽。”
“一无实证,二无痕迹,三无关联把柄。贸然强行拿人,只会惊扰岛上暗流,打草惊蛇。”
“此女子城府极深,警惕性极强,背后牵扯不明。西山残部虎视眈眈,湖面局势复杂,贸然行事只会打乱全盘布局。”
他目光望向远处幽深西山,语气冷冽坚定:
“不必急于一时。从今日起,增派暗哨,日夜分班潜伏东山四周。严密监视此女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所有往来踪迹。”
“她越是深藏不露,越是刻意安分,背后藏的秘密就越大。耐心等候,静待她露出破绽,届时人证物证俱全,一举锁定,连根彻查!”
命令落下,越廷暗探监视大网,悄然铺开。
东山竹庐前重归安静。
清风漫过山丘,草木轻摇。
施夷光静静立在院前,望着山道远去的灰衣身影,眼底最后一丝温和淡淡褪去。
她清清楚楚明白。
初次试探,仅仅只是开始。
岑默此人多疑狠辣,心智老辣,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越廷官方目光,已然牢牢锁定东山,锁定她一人。
明有越廷暗探布网监视。暗有西山残部窥探观望。四方暗流齐聚,层层枷锁缠身。
避世安稳,早已彻底成空。
她孤身立于孤岛棋局中央,前有官探虎视眈眈,后有旧部暗暗凝望。
一场更加凶险、更加胶着、明暗交织的孤岛大乱局,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