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水阔,千里烟波。
赤山安稳不过数日,远方湖面之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动静。
数艘形制简约、通体低调的乌木快船,不挂旌旗、不显官威,顺着湖水暗流,缓缓靠近赤山外围水域。
船身朴素,看似寻常商旅小舟,可舟上之人气息沉敛、步履规整、眼神锐利,一举一动皆是常年受训的斥候模样。
正是越国潜伏江南、四处清查吴国余孽的越廷暗探。
自从赤山连日动静频发、湖上寇患莫名平息、孤岛风气骤然转变之后,远驻湖面的越人暗哨便收到层层消息。
荒岛向来混乱无序,流民四散,盗匪横行,从无一处渔村能够如此快速整肃防备、轻易平定水寇。
太过反常,便必有蹊跷。
越廷暗探生性多疑,最擅长捕捉细微异动,探查隐秘隐患。
领头之人一身灰布便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越廷派驻洞庭一带的暗探头目——岑默。
此人心思缜密,办案狠辣,行事滴水不漏,深受越王器重,专职清剿吴越旧地残余势力、隐秘隐患。
岑默立在船头,目光遥遥望向红丘连绵的赤山孤岛,面色淡淡,语气冷沉:
“一座偏僻荒岛,一群愚昧渔户,短短时日便能整肃防备、击退湖上积年悍匪,绝非偶然。”
“岛上必然藏有能人异士,或是潜藏吴国残余幕僚、落魄旧臣。今日登岛,细细探查,掘出隐患。”
一声令下,数艘暗舟悄然靠岸,一众暗探悄无声息踏上赤山土地。
他们行事极为谨慎,不穿官服、不亮身份、不惊扰普通乡民,伪装成游走四方的外地商贩,缓步走入东南渔湾村落。
进村之后,几人不动声色,游走街巷之间,四处闲谈打探。
询问湖上局势、近日风波、水寇退走缘由、村中主事之人。
淳朴的渔家百姓心思简单,哪里懂得官场谍术,被几句家常问话轻轻一带,便将近日所有事情如实道出。
“都是多亏了东山坳独居的那位夷光姑娘!若不是她出谋划策,我们渔村早就遭了大难!”“姑娘独自一人住在山上,温柔和善,头脑聪慧无比,轻轻松松就把凶恶水寇赶跑了!”
句句言语,尽数落入岑默耳中。
他眉头微蹙,心底疑惑更深。
独居东山、孤身女子、来历不明、聪慧过人、轻易平定寇乱、收拢全村人心。
处处透着诡异。
乱世之中,一个无根无籍、漂泊流落的孤女,怎能拥有这般过人心智与统筹能力?
岑默不动声色,继续细细打探,将施夷光的居所、样貌、性情、日常作息、来历传闻一一摸清。
越是打探,越是心生疑虑。
无亲无故,无籍贯文书,无过往亲友,凭空出现在赤山,如同凭空诞生一般。
世间最可疑之人,便是毫无过往之人。
“去东山坳。”岑默淡淡开口,眼底掠过一丝审视锋芒,“亲自会一会这位神秘的山居女子。”
一行人避开村落众人视线,顺着蜿蜒山道,径直朝着东山竹庐而去。
此时竹庐之内,施夷光早已感知到山下异动。
她久历朝堂纷争,对官宦暗探独有的沉敛气场、规整步伐、审视目光,熟悉到骨子里。
自越人暗舟靠近湖面那一刻,她便已然察觉。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水寇是明面上的尘埃,一吹便散。吴国残部是暗处潜藏的暗流,隐忍观望。而越廷暗探,才是悬在她头顶最锋利、最致命的一把刀。
勾践称霸江南之后,最忌惮两类人。一是吴国遗留旧部,死灰复燃。二是知晓过往秘辛、身负惊天身份之人。
而她,恰好两者皆是。
施夷光神色平静如常,依旧坐在院前青石之上,慢理手中麻线,恬淡悠然,一副与世无争的乡野女子模样。
不多时,山道脚步声渐近。
岑默带着两名随从,缓步走到竹庐之外,目光直直落在素衣女子身上。
初见第一眼,他便是微微一怔。
女子容貌清雅绝尘,气质温婉淡然,眉眼干净柔和,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与生俱来的风华气度。安静静坐之时,自带一股沉静疏离之感,不卑不亢,不怯不慌。
这般容貌气质,绝非普通山野流民所能拥有。
岑默心中疑虑更重,面上却不露分毫,故作温和,拱手淡声开口:
“在下路过此地,听闻姑娘才智过人,平定湖上匪患,特地前来拜访。”
标准的官面试探话术,温和表象之下,步步暗藏审视盘问。
施夷光缓缓抬眸,目光淡淡与他对视,语气轻柔平淡,毫无破绽:
“不过是乡野粗浅见识,侥幸护得邻里安稳,当不得公子夸赞。”
言语谦卑,姿态温顺,完美贴合普通孤女身份。
岑默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神情,一字一句缓缓追问:
“姑娘孤身一人,流落荒岛,不知家乡何处?家中亲人何在?乱世漂泊,实属不易。”
直击核心身世,开门见山打探根底。
空气瞬间悄然紧绷。
一边是老辣深沉、步步紧逼的越廷暗探。一边是隐世藏锋、历经千帆的绝世弈者。
无声的交锋,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