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洞庭晚风带着微凉水汽,漫过红丘丘陵。
白日里密布的暗哨,渐渐隐入夜色,只余下几处最隐蔽的潜伏点,依旧死死盯着东山竹庐。
越廷暗探的监视,依旧严密,却已难掩一丝焦躁。
连日来,施夷光始终无懈可击,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如同一块温润寒冰,任你百般试探,始终不露半分破绽。
岑默在暗舟之中,面色愈发阴沉。
“查!继续查!”他低声冷喝,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不信一个凭空出现的孤女,会没有半分过往痕迹!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的根底查出来!”
焦躁,已然显露。
而此时,西山芦荡深处。
公孙衍立在临水高岗,望着东南方向暮色中的竹庐,眸色沉静,眼底带着一丝决断。
“越廷已经沉不住气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再等下去,一旦岑默铤而走险,强行拿人,我们便彻底失去机会。”
“是时候,递一封信了。”
他身后亲兵闻言,微微一怔:“头领,直接递信,会不会太过冒险?万一被越探察觉,或是被那女子拒绝,反而暴露我们的存在。”
公孙衍淡淡摇头,语气笃定:
“不会。”
“此女子心智通透,早已察觉我们的存在。她隐忍至今,不与越探冲突,不与我们接触,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
“如今越探步步紧逼,她已是夹缝求生,孤立无援。我们递信,不是胁迫,是结盟,是给她一线生机。”
“她,会接的。”
一声令下,一名身着黑衣、身形矫健的亲兵,悄然领命。
此人是残部精锐,潜行功夫一流,熟悉东山地形,更擅长避开越廷暗哨。
夜色渐深,月隐星沉。
黑衣亲兵如同鬼魅,悄然潜入山林,避开越探潜伏点,绕至竹庐后山死角。
此处草木幽深,视野隐蔽,是施夷光平日偶尔静坐之处,亦是越探监视的薄弱环节。
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以蜡封缄的素笺,轻轻放在一块显眼青石之上,随后悄无声息,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全程不过片刻,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竹庐之内,施夷光尚未安歇。
她静坐窗前,闭目养神,心神却始终外放,感知着周遭一切动静。
黑衣亲兵的到来、放信、离去,她尽数知晓。
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了然的平静。
公孙衍,你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静坐片刻,缓缓起身,推开后门,缓步走向后山青石。
月光微弱,照得青石上素笺清晰可见。
施夷光俯身,轻轻拾起素笺,指尖抚过蜡封,眸色沉静。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静静立在夜色之中,望向西山芦荡方向。
遥遥相望,无声对视。
一方递信,一方拾信。一明一暗,一攻一守。孤岛两大暗流,终于悄然对接。
施夷光转身,缓步返回竹庐,关上门窗,隔绝外界所有窥探。
烛火摇曳,映着她平静的面容。
她缓缓拆开素笺,字迹苍劲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锋芒:
“东山姑娘台鉴:越廷虎视,孤岛危殆。姑娘孤身涉险,进退维谷。吾辈吴人,蛰伏于此,非为复辟,只为自保。越廷乃你我共同之敌,敌强则我弱,敌退则我安。今越探步步紧逼,姑娘孤立无援,危在旦夕。吾愿与姑娘暗结同盟,互为犄角,共抗越廷。你掌东山人心,我握西山精锐;你明周旋,我暗制衡。互不侵扰,互不猜忌,共守孤岛,静待天时。若姑娘应允,三日后此时,后山老槐树下,吾亲至一见。——西山公孙衍”
短短数语,字字恳切,句句通透。
没有胁迫,没有试探,只有精准的局势判断、坦诚的结盟意愿、对等的合作姿态。
施夷光反复读罢,指尖轻轻摩挲着笺纸,眸色深沉,思绪翻涌。
公孙衍,此人果然不简单。
心智沉稳,眼光毒辣,洞悉全局,进退有度。
他看透了她的处境,看透了越廷的焦躁,看透了孤岛三方制衡的本质。
结盟,是双赢。
她需要外力制衡越廷,摆脱孤立无援的困境。他需要她的人心、她的智谋、她在东山的根基,稳固残部在孤岛的立足之地。
各取所需,互为屏障,共抗强敌。
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施夷光将素笺小心收好,烛火映着她眼底淡淡的锋芒。
公孙衍,你赌对了。
她会去。
三日后,后山老槐树。
一场关乎孤岛命运、关乎吴越余势、关乎她自身生死的会面,即将如期而至。
越廷的监视依旧严密,可暗流之下,新的棋局,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