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朗朗,湖面风平浪静。
数十艘越廷暗舟悄然靠岸,百余名暗探尽数登岛。
今日的他们,不再伪装商贩、不再潜行隐匿。尽数亮出巡查制式、持核查令牌、着肃杀劲装。
官气压岸,威势逼人。
渔村百姓初见这般阵仗,人人惶恐,纷纷驻足避让,心底慌乱不安。
乱世小民,最怕官兵临门。官兵一至,必有祸事。
岑默一身肃冷装束,踏步登岸,神色淡漠威严,目光扫过整片渔湾,沉声下令:
“例行户籍清查,孤岛流民登记,无需惊扰百姓,只需据实问话、据实备案。”
言语看似温和,实则步步锁定目标。
三路暗探即刻分散,入村逐户问询、登记、核查。
村中一时人人紧绷、户户紧张。
岑默不带随从,独自一人,顺着山道,直上东山。
他今日只为一人而来——施夷光。
山道层层红土,步步登高。他一路上行,一路观察。
山道干净整洁、无杂草荒芜、无杂乱脚印。竹庐周遭清净有序、菜畦规整、院落安然。
寻常流民居所,大多杂乱破败、潦草度日。此女独居荒山,却自律规整、心性沉稳、生活有度。
越看,越不简单。
越看,越心生疑窦。
不多时,抵达竹庐院前。
院门敞开,竹风清净。
施夷光端坐院前青石之上,手中轻捻素线,神色恬淡安然,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她不慌、不乱、不惊、不避。
见他到来,只是淡淡抬眸,浅浅颔首:“岑校尉今日登岛,声势浩荡。”
岑默脚步一顿,眸色微沉。
她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稳得太通透,稳得仿佛明知他来、静待他来、不惧他来。
“例行公事,清查孤岛流民隐患。”岑默目光锐利,直视她眼底,“姑娘独居东山,无籍无册、无根无据。今日需据实作答,配合核查。”
施夷光轻声应道:“理当配合。校尉请问。”
姿态温顺、配合、谦和,挑不出半分毛病。
岑默开口,句句如刀,直刺要害:“祖籍何方?父母何人?战乱之前居于何处?流离沿途经过哪些州府?可有熟人佐证?为何孤身独居荒岛、不随流民聚居、不投乡族依附?”
一连串夺命问话,层层锁死、步步闭环。
但凡有半句虚假,即刻便能比对出漏洞。但凡有一丝迟疑,便是心虚佐证。
竹庐院前气氛瞬间凝滞。
山下暗探环伺、林间视线潜伏、西山暗部屏息关注。
所有人都在等她答语、等她破绽、等她崩盘。
施夷光抬眸,目光平和清澈,字字轻柔,却句句落地生根:
“乱世倾覆,家国俱碎。祖籍焚于战火,亲人殁于兵戈。沿途流离千里,州府尽数残破,无迹可寻、无人可证。”
“天下流民,皆是无根。世人皆求群居依附,我独喜山野清净。不求纷争、不求热闹、不求依附权势。只求一方荒山、一畦薄田、一世安稳。何错之有?”
一番话,悲而不弱、柔而有理、顺而无漏。
贴合乱世、贴合流民、贴合情理、贴合心性。
无半分虚假,亦无半分真实。虚实相融,滴水不漏。
岑默眸色骤沉:“乱世流民,皆求抱团活命。你独居深山,不惧匪寇、不惧孤险,心性异于常人,必有隐情。”
施夷光淡淡一笑,风轻云淡:
“此前湖上寇匪作乱,全村惶惧。我一介弱女,尚且敢独自守山、静待风波、护邻安民。我不惧险,不代表我有异心。
世人惧乱,我只心安。世人畏险,我只守静。
心性不同而已,非是心怀诡秘。”
顺势抬出护岛安民、平定寇患、造福乡邻的实功。
以民心挡官疑,以善举破罪名。
岑默一时语滞。
他能查籍、能查踪、能查过往,却不能定一个安民善人的罪。
百姓爱戴、乡邻感恩、无功无过、无错可抓。
他所有罗织、所有预判、所有逼问,尽数被她温柔化解。
柔中带刚,静中藏锋。无招无式,破尽万招。
岑默死死盯着她,良久,冷声道:
“姑娘口舌伶俐、心性沉稳、应答无漏。只是太过完美,便太过可疑。”
施夷光从容回视:“校尉办案,当凭实证,不凭臆测。我居此半载,安分守己、耕渔度日、不曾祸乱、不曾结党、不曾私藏隐患。
无过便是无罪。无迹便是无秘。”
字字坦荡,句句立心。
岑默无言以对。
他手握官势,却抓不住半分把柄。他满心怀疑,却寻不到半分破绽。
良久,他冷声道:“今日暂且作罢。但姑娘记住,越廷巡查不息,洞庭清查不止。一旦查实你有半点问题,即刻捉拿归案,绝不姑息。”
放下狠话,便是留后手、留执念、留后续杀机。
施夷光浅浅颔首:“我自安居,静待公查。”
岑默转身离去,山道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第一次遇上这般查不透、逼不乱、吓不慌、压不倒的人。
看似柔弱,实则坚如磐石。看似无害,实则深不可测。
山下核查尽数完毕,全村无异常、全岛无破绽、流民无隐患。
越廷轰轰烈烈的全网核查,无功、无获、无果。
百余名暗探,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