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暗探撤去之后,东山竹庐周遭,便多了一层无形的网。
白日里,山道拐角、林莽深处、湖畔芦苇间,时常掠过几道灰衣人影,看似闲游采樵,实则目光如鹰,死死锁定竹庐方向。
入夜之后,更有暗哨潜伏在丘陵阴影里,屏息凝神,昼夜轮替,不敢有半分松懈。
岑默回了湖上暗舟,面色依旧冷沉。
“那女子城府极深,滴水不漏,绝非一朝一夕能寻到破绽。”他立在船头,望着夜色中的赤山,语气决断,“但她越是镇定,越说明心底有鬼。西山残部蛰伏两年,此刻悄无声息,绝非善类。东山、西山,必然有所勾连。”
“传令下去,三面布网:湖面巡查、山地潜伏、村落暗访。日夜盯紧,一丝一毫异动都要上报。”
“我倒要看看,她能藏到几时。”
命令层层传下,越廷暗探的监视,愈发严密。
东山竹庐,彻底成了孤岛棋局的风暴眼。
施夷光对此,始终平静淡然。
她照常晨起种菜、午后浣纱、傍晚读书,言行举止,与往日别无二致。
仿佛周遭密布的监视、无形的枷锁、步步紧逼的危机,都与她无关。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步、每一言、每一笑,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越探在明,残部在暗。
明处的监视,她可以从容应对,滴水不漏。暗处的窥探,却始终如芒在背,难以捉摸。
西山的目光,从未远离。
公孙衍每日都会收到探哨传回的东山动静,事无巨细,一一呈报。
“东山女子依旧如常,每日作息不变,极少与人往来,言语温和,无异常举动。”“越廷暗探环伺东山,布网严密,日夜监视。”“村落乡民对其极为敬重,言听计从,人心尽数归附。”
公孙衍听着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越廷盯得这么紧,反倒说明,此女子绝非寻常流民。”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勾践生性多疑,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荒岛孤女如此上心。”
“她身上,必然藏着足以撼动江南格局的秘密。”
他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一丝惜才,也有一丝警惕:
“继续盯。不要靠近,不要惊扰。越廷急,我们不急。”
“越廷想要她的命,我们想要她的才。等越廷逼得她走投无路之时,便是我们出手之日。”
棋局,已然悄然对弈。
越廷要查、要抓、要斩草除根。残部要观、要等、要伺机拉拢。而她,要守、要稳、要在夹缝之中,寻一线生机。
三方制衡,一触即发。
日子一天天过去,赤山表面依旧平静。
渔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烟火安然。竹庐依旧清淡素雅,草木葱茏。
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施夷光每日静坐窗前,看似闲淡,实则将周遭所有动静,尽数收于心底。
越探的潜伏路线、换岗时间、监视死角,她早已了然于心。残部的窥探气息、潜行轨迹、隐忍姿态,她亦能清晰感知。
她在等。
等越探急躁,等残部露迹,等局势松动,等一线破局之机。
乱世棋局,从来不是急于求成。静,方能观全局;忍,方能待天时。
这一日,午后无风,日光正好。
施夷光坐在院前青石上,慢理麻线,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掠过林莽深处那道极淡的灰衣影子。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岑默,你急了。
监视愈发密集,盘问愈发频繁,气息愈发浮躁。
越廷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而西山的风,也渐渐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残部,快要动了。
孤岛棋局,僵持已至尽头。破局之日,日渐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