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风平浪静。
紫衣文士文渊轻车简从,不带大批人马,只携两名贴身随从,低调离舟登岸。
没有岑默那般声势浩大,没有肃杀官威,一身素雅长衫,气质温润儒雅,看上去如同游历山水的文人墨客,毫无攻击性。
越是低调,越是深藏城府。
岸边等候的岑默见他到来,连忙上前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文渊淡淡抬手,目光淡淡扫过渔湾村落,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不必张扬。此次前来,不求声势,只求真相。”
岑默连忙低声禀报:“文使,东山女子心思极深,应对滴水不漏,户籍、来历、行踪全部无迹可寻,属下用尽办法,始终无法探出破绽。”
文渊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并未有半分责怪之意。
“我知晓你的难处。此人本就善于藏迹,心思远超常人,寻常盘问、监视、核查,于她无用。”
他目光望向高耸的东山红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探究,有追忆,亦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她不是普通流民,自然不能用寻常流民之法对待。”
“岑默,你且留在村落之中,稳住局面,安抚乡民。东山之上,由我亲自前往便可。”
岑默一愣,随即应声领命。
他心中清楚,文渊眼界、城府、见识远在自己之上,由他亲自出面,定然能破开僵局。
文渊独自一人,缓步踏上东山山道。
山路蜿蜒,红土层层,草木清幽。
一路走来,不见兵戈杀气,不闻纷争嘈杂,只有山野清风、草木芬芳、田园清净。
越是安静悠然,文渊心中越是笃定。
大隐于野,藏锋于凡。
能将一身惊天过往、满腹惊世谋略,完完整整掩藏在一方荒山之内,这份定力心境,普天之下寥寥无几。
行至竹庐之外,院门依旧简朴清净。
施夷光早已静立院前等候。
她一袭素衣,眉眼清雅,气质淡然平和,立于清风之中,安静淡然,仿佛早已预知来人。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言语交锋。
一人深谙前朝旧事,一人背负半生浮沉。
一眼之间,便已然看透大半。
文渊率先拱手,语气温润有礼,全无官宦咄咄逼人之势:
“在下文渊,路过洞庭,久闻姑娘聪慧仁德,安定一方乡土,特地前来拜会。”
施夷光浅浅回礼,声音轻柔恬淡:
“公子远道而来,山野简陋,有失远迎。”
二人对话温和文雅,如同文人雅士相逢闲谈,全然不像官探与隐者对峙。
可空气之中,暗流早已汹涌翻腾。
文渊目光细细打量眼前女子容颜气质,越看,心底震动越浓。
岁月仿佛未曾在她身上留下残酷痕迹,眉眼清丽温婉,风骨天成,自带一种江南山水孕育而出的绝代风华。
这份容貌气韵,这份沉淀气质,绝非荒岛流离多年的普通女子所能拥有。
唯有曾经身居宫阙、阅尽山河繁华、执掌风云大局之人,才能拥有这般浑然天成的气度。
文渊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
他压下内心波澜,缓缓开口,不再绕外围闲谈,直接切入根源,字字轻柔,却直击心底最深往事:
“姑娘居于赤山已久,不问朝堂,不问纷争,安然避世,实在难得。”
“只是在下心中一直有一事好奇——姑娘气质风华脱俗,见识眼界远超凡俗,想来年少之时,必然见过江南最鼎盛繁华之地吧?”
不查户籍,不问来路。
直接从气质、风华、眼界、过往繁华入手。
避开所有外在伪装,直击灵魂深处的经历烙印。
这一招,远比岑默凶狠百倍。
施夷光心神微定,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唇角浅淡含笑:
“公子过誉。乱世之中,满目疮痍,何处还有繁华可言。我不过漂泊半生,见惯破败流离罢了。”
轻描淡写,再度轻轻避开。
文渊淡淡一笑,并未逼迫,转而缓缓说起陈年往事,语气悠然,仿佛闲话古今:
“数十年前,姑苏城繁华冠绝天下,馆娃宫烟雨如梦,太湖烟波浩渺,一时风光无双。只可惜世事无常,霸业兴衰转瞬即逝,昔日盛景,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徒留后人叹息。”
他慢悠悠提起姑苏、馆娃宫、太湖旧梦。
句句不提人名,句句直指过往。
刻意勾起尘封记忆,刻意搅动心底沉淀半生的前尘旧梦。
施夷光静静听着,神色始终恬淡安稳,眸底不起一丝波澜。
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早已能做到往事翻涌于心,面色不动于形。
她轻声淡淡回应:
“古来王朝皆是如此,盛极必衰,繁华如梦。山河尚且更迭浮沉,何况一城一宫。过往烟云,不提也罢。”
态度疏离淡然,轻轻将沉重旧事隔于身外。
文渊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越发敬佩,也越发确认自己猜想。
越是刻意回避旧事,越是证明旧事刻骨铭心。
他沉默片刻,目光真挚看向施夷光,语气收敛所有试探,多了几分复杂感慨:
“世人皆叹红颜误国,皆言乱世女子身不由己。可真正身处棋局之中,以身承载两国兴亡、背负千古骂名之人,其中苦楚心酸,又有几人能够明白?”
一句话,戳破所有伪装表层。
不再试探,不再绕弯。
直接点出她半生宿命、半生苦楚、半生身不由己。
竹庐院前清风微拂,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施夷光久久沉默,抬眸望向远方浩渺洞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沧桑。
伪装可以藏住身份,可以藏住智谋,可以藏住锋芒。
唯独半生沧桑、半生浮沉、半生无奈,难以彻底掩埋。
眼前此人,不仅是越廷暗使,更是懂得她一生悲欢之人。
棋局,至此再度升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蛮力可挡,知己最难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