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下山之后,并未立刻返回湖面官船。
他独自走在渔湾小道上,眉宇间始终凝着一抹沉郁。此番东山相见,他心中早已笃定一切,只是碍于情理、本心与立场,不愿戳破那层薄薄窗纸。
岑默早已在岸边等候,见文渊归来,连忙上前询问:“文使,那东山女子可有破绽?身份可否查明?”
文渊淡淡摇头,面色平静无波:“此人深藏本心,心思缜密至极,未曾表露半分根底。”
岑默眉头紧锁,满是不甘:“又是一无所获?此女实在太过顽固狡猾,一而再再而三蒙蔽探查!属下不如即刻调集人手,强行围堵逼问,不信查不出真相!”
他性子急躁狠厉,依旧执着于强硬手段。
文渊抬手拦住他,目光沉敛:“不可鲁莽行事。”
“此女子心存善念,庇护一方乡民,在岛上根基极深,贸然动武只会激起民变,打乱整片洞庭布局。再者,西山芦荡暗藏不明势力,至今深浅难测,一旦激化矛盾,我们两面受敌,得不偿失。”
岑默依旧不解:“可上头催逼甚紧,久无进展,你我二人都难辞其咎。明知此人形迹诡异,却束手无策,如何交差?”
文渊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权衡。
他心底清楚女子身世惊天,一旦如实上报越王,必然掀起滔天风浪。届时朝廷重兵压境,孤岛上万千淳朴乡民、蛰伏隐忍的吴国残部、连同那位半生凄苦的奇女子,尽数难逃劫难。
杀戮四起,恩怨重燃,江南好不容易平息的战火,或将再度复燃。
他不愿见到那般局面。
可身为越廷暗使,君命如山,他又不能一味隐瞒、一味包庇。
两难之心,煎熬万分。
良久,文渊缓缓开口,定下折中之计:
“不必强攻,不必硬查。往后巡查照旧,监视不减,但放宽尺度,不再步步紧逼、不再刻意刁难。”
“我会亲笔撰写文书上报朝廷,只言岛上流民安稳、无叛乱隐患、无余孽异动,模糊遮掩,拖延时日。”
岑默一愣,满脸诧异:“文使这是……有意庇护对方?”
“非是庇护。”文渊目光望向茫茫湖水,语气低沉无奈,“只是乱世不易,众生皆苦。能少一分杀戮,便少一分祸乱。”
他分得清朝堂职责,亦分得清人间善恶。
岑默纵然心中不甘,却不敢违背文渊安排,只能闷闷应声领命。
自此,越廷态度悄然发生巨大转变。
明面监视依旧存在,官船依旧停靠湖面,却再也没有往日那般咄咄逼人的压迫感。盘问变少,搜查放缓,针对东山的刻意针对,无形之中削弱大半。
一明一暗两大越廷高层,心态彻底分化。
岑默执着功利,一心破案立功,视东山女子为心腹隐患。文渊心怀悲悯,通透明理,暗自周旋缓冲,默默为危局争取喘息之机。
越廷内部暗流分化,反倒给赤山孤岛,迎来一段难得的缓冲安宁。
消息很快经由西山暗哨,传入竹庐之内。
施夷光听完回报,眸色微动,轻轻轻叹一声。
她早已料到文渊心怀善念,却未曾想到对方愿意以身犯险,暗中帮衬遮掩。
乱世官场之中,能守住本心、分清善恶、不随波逐流之人,寥寥无几。
“文渊公子,实属难得。”她轻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只是他这般左右周旋,夹在帝王疑心与人间道义之间,日后必然艰难无比。”
人情归人情,局势归局势。
文渊能挡一时风雨,挡不住一世宿命。越王的猜忌、岑默的执念、朝堂的大势,终究不会轻易消散。
安稳只是暂时,分化只是表象。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立刻传信西山公孙衍。
寥寥数语,条理清晰:越廷内部分裂,压力暂缓。趁此时机,西山收缩兵力稳固根基,暗中强化精锐战力;东山继续稳固民心,悄悄完善环岛地形防备。休养生息,积蓄底气,以备来日更大风波。
公孙衍收到讯息,心中愈发敬佩。
局势刚稍有缓和,旁人多半松懈安逸,唯独她依旧冷静清醒,步步谋远虑,从不会被短暂安稳麻痹心智。
“此女子眼界心智,远超世间凡俗男子。”公孙衍由衷感慨,当即下令全军整顿,养精蓄锐,暗筑防线。
孤岛明暗两方,同步悄然蓄力。
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实力一日强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