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二字落定,山间风仿佛都骤然静止。
老宫人老泪纵横,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情绪,颤巍巍屈膝下拜:“娘娘……真的是您……老奴万万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
昔日尊卑,旧日恩情,一朝尽数翻涌而出。
施夷光静静伫立,望着垂首落泪的旧人,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酸涩,却并无半分慌乱闪躲。
隐瞒两年,伪装两年,隐忍两年。如今身份当众揭开,层层外壳尽数褪去,她反倒彻底释然。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宿命摆在眼前,便不必再躲。
她轻轻上前,伸手虚扶老宫人起身,语气平静坦荡,再无半分遮掩:
“往事如烟,不必再称旧日名号。昔日宫中人,早已随太湖烟波远去。如今我只是赤山一名普通山居之人。”
她没有否认,没有辩驳,坦然承认一切过往。
娄衍目光沉沉看着她,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传闻之中的绝代红颜、搅动两国风云的奇女子、背负千古盛名与骂名的西施,褪去所有繁华光环,就这般素衣立于荒山之中,平和淡然,荣辱不惊。
他收起往日步步紧逼的冷硬姿态,神色复杂,正色开口:
“姑娘身份已然确凿,陈年秘辛无需再多隐瞒。当年您以身赴吴,倾覆敌国,立下不世之功;功成之后不愿受封赏,太湖假死脱身,归隐江湖。此事知晓者寥寥,却是吴越之间最大秘事。”
“只是陛下心中多年耿耿于怀,既感念你昔日功绩,又忌惮你一身超凡智谋与人心号召力,故而多年派人四处寻访探查。”
施夷光淡淡回望,眸光清澈通透:
“当年入局,非我所愿。乱世浮沉,身不由己。我为国赴难,非为功名;功成身退,非为叛逆。”
“我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朝野封赏,不求史书留名。只求乱世安稳,百姓太平,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度余生。自问从未心怀异心,从未图谋祸乱一方,从未辜负越国半分社稷。”
字字坦荡,句句磊落。
有功不居,有怨不诉,有难不避。
娄衍沉默片刻,心中百般滋味交织。
他手握权柄,执掌密探,惯于揣测阴谋、深挖隐患、判定罪责。可面对眼前之人,所有苛责、所有猜忌、所有定罪之语,尽数堵在喉头,难以出口。
此人有功于越国,有德于孤岛,有心于苍生。无错可纠,无罪可定,无逆可查。
一旁暗处潜伏的暗卫尽数噤声。远处山林之中,公孙衍带着麾下亲兵静静遥望,神色肃然,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这位智谋通天、心性如海的盟友,竟是当年名震天下的西施。
一切谜团、一切城府、一切眼界格局,瞬间全部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