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水路飞驰,娄衍亲笔撰写的密奏快马兼程,数日之内送入会稽越王大殿。
御案之上,厚厚一卷文书铺开,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从头细数当年西施舍身入吴、倾覆敌国的盖世功勋,再详述她太湖假死、看淡荣华、无意权位的淡泊本心,继而一一罗列赤山现状:安民护土、平息盗寇、收拢流民、深得民心,更点明此人无兵戈之心、无复辟之意、无半分祸乱朝堂之举。
文末更是直言利弊:有功加罪,寒天下义士之心;有德相疑,失江南万民之望。此人居山野则一方安稳,入朝堂则举世难安,放任归隐,便是上上之策。
越王独坐殿中,静静翻阅密奏,一遍,两遍,久久沉默不语。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无人敢轻易揣测君心。
数十年往事翻涌心头。
当年他卧薪尝胆,受尽屈辱,步步谋划方能复国称霸。西施是他棋局里最锋利、也最亏欠的一枚棋子。
他忌惮她超凡的智谋、过人的定力、一呼百应的人心号召力,生怕这样一位奇女子流落民间,日后生出难以掌控的变数。可心底深处,亦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感念。
世人皆骂她红颜祸水,唯有他清楚,所有风雨苦难,皆是她一人默默承担。
有功于国,有德于民,无心于权,无过于世。
一条条道理摆在眼前,铁证如山。
一旁老丞相缓步出列,躬身进言:“陛下,娄密使与文渊大人皆是朝中稳重贤臣,二人所见一致,绝非偏颇之言。西施半生为国牺牲,从未索要分毫回报,如今隐居荒岛,安分守己,实在不该再加以猜忌逼迫。”
文武百官纷纷附和劝谏。
多年猜忌、多年寻访、多年暗查,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从头到尾,都是帝王心中执念未散。
越王指尖轻轻摩挲纸面,面色复杂难辨。
猜忌、忌惮、愧疚、感念、权衡、释然,万般情绪缠绕心头。
许久,他缓缓长叹一声,积压多年的执念,终于渐渐松动。
“朕执着多年,步步探查,层层逼迫,到头来反倒看得一清二楚。”
“她要的从不是江山霸业,不是富贵荣华,仅仅只是一片安稳乡土,一世平凡余生。”
“朕坐拥万里山河,何必苦苦为难一位无心争斗的隐世之人。”
一语落下,心结渐解。
他当即放下心中多年芥蒂,缓缓颁布旨意:
“传朕诏令。其一,撤除洞庭所有封锁暗卫,不再巡查赤山,不再打扰隐居之人。其二,既往不咎,抹去过往所有追查文书,彻底放下旧事恩怨。其三,册封赤山为安稳乡土,豁免一切赋税徭役,永保此地太平。其四,派人送去粮食布匹、生活物资,以示朝廷体恤善待功臣之心。”
一道圣旨,尘埃落定。
数年风雨对峙,无数明暗交锋,到此真正画上句号。
帝王释然,朝堂安定,猜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