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一的计划目前完成的进度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永昌卫到现在还没成为刘家的囊中之物，不免让刘天一着急。
一着急，必然上火。
反观刘清远如今因为三个儿子都成了百户，走在外面腰杆比平日里挺得格外直，每天醒来，拿着盐巴洗漱过后，必然高兴地哼唱歌曲。
只是刘清远并没有因此就多招仆从，在他看来，庄子里多些来路不明的人，极可能会行偷盗之事。
而且刘清远年轻时经历了不少被人背叛的事情，被人利用完了还被人诬赖，所以刘清远不愿意外姓人到庄子里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要救助施舍外姓人，养虎为患。
努尔哈赤之患，就是这么来的。
年少一腔报国热情因为遇到了万历，导致刘清远受了很多苦，现在他只想关门享福，并且告诫子孙不要尽忠。
叵耐还有个永昌卫指挥使的位置，悬在刘清远心头。刘清远到底明白，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道理。
若是能够做到这个位置，好处少不了不说，关键是上面没人，做事轻松啊。
三个儿子的意见倒是出奇的一致，都说要帮他争取这个位置，这就有些赶鸭子上架了，让刘清远总觉得有些违拗本心。
若说起来，年少时他也是很上进的，又承袭祖上的官职，开局就是千户。结果混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千户。现在有了孙子，又让他上进。
刘清远多少心里刺挠。
唯有打开库房，望着自己省吃俭用存下来那十六箱银锞子，让他身心舒畅，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朝廷的事情你管，你掺和，就有事。不管不掺和，不闻不问，什么事都没有。看他自从没有了尽忠效力的心，整个人活得多好，大明朝不也还是好好的，家里的人也渐渐兴旺起来。
就在这个让他身心俱畅的日子，刘天一却闹了起来。
卫学是面向军户子弟的官办学校。
刘天一现年十三岁，在此之前他和弟弟们一样，都在乡里的社学启蒙；稍微长大后，作为军户子弟，便进入卫所官办的卫学深造，目标是参加科举。
刘清远，当初就是这么被培养的。所以他一开始和子孙们想的都一样，就是去报效朝廷。进入府城的书院，之后就出来就可以做千户，指挥使……
这都是军户们延续了上百年的传统。这制度延续了千年，只是每个朝代，每个时段，名目不同罢了。
世袭官制，历来相当的稳定。
刘府很多人都议论说，“少东家被千户给惩罚过头了，没了心气。”
刘天一猫在家里，不出门，盘着佛珠。
听到府邸里的人对刘清远的责备，刘天一没有否认。虽然那天晚上刘清远并没有责备他，反而看到他沉默不言，感到这孙子继承了自己的志向，所以刘清远给了他一个银锞子。
“少爷，老爷找您呢。”
府中小厮刘六儿来到窗户边，声音不高不低。
爷孙两人相对而坐。
“天一，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事情，不去读书啊？”
刘清远总以为，刘天一这是遇到了撞邪之类的事情。
可是刘天一却开门见山。“我想经商，做大生意，赚大钱。”
“那你也得先读书啊。”
“爷爷，这读书没有用啊。”
“胡说，当然有用。”刘清远陷入思索，“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以前年轻的时候，遇到胡虏伪装的汉人，他们来打探情报。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他们的吗？和他们交谈古诗，他们说李白是宋朝人。当时我就把他们扣下来了，之后还截获了机密情报。”
“那是我立下的第一个功劳。”
只是谈话间有些唏嘘，因为他把这件事上报之后，甘肃总兵没有处置这件事，那两人连夜被人放走了。
对此，刘清远没有和任何外人提过这件事。
“您常常给我讲高祖皇帝的故事，讲祖先的故事，您忘了？祖先们当初都没读过几本书啊。再说了，书上的道理，读起来朗朗上口，但是实际做起来，完全是两码事。”
“我没听说有人读书读得很好，可做事做的很好的。苏轼读书可厉害了，可是他还不如他弟弟苏辙呢。李白可厉害了，可是他对大唐的贡献比得了高适吗？”
“爷爷，你放我去管理家里的坞堡吧。实干，才能培养出真正的能力来。”
“我可不想在学堂里浪费时间，我去经商，经营邬堡，绝对能赚大钱。”
刘清远仔细听着，“这话没毛病，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就看穿了啊。”
“可你不读书，就跟不上别人啊。那你以后怎么科举考试呢？”
能不能考上是一回事，还是得先打发他去学堂再说。
刘清远并没有预见到大明的灭亡，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
刘天一听着科举两个字，他都想笑。
“从外地聘请个师父过来，专程教我啊，到时候我一边治理邬堡，一边读书，直接把学到的经验运用在治理邬堡上啊。”
刘天一虽然年纪小，但是很多事情上非常成熟。确实现在读书人的地位没以前那么高。
读书人多了，很多人就去做讲师。做讲师的人多了，讲师这个职业自然而然就成了谋生的饭碗，而且这个饭碗越来越“轻”，从业者随时可能被替代。
这就是时代。
刘清远接触的人和事，本来就比刘天一接触的更复杂，所以当刘天一提出要经营邬堡，赚钱的时候，刘清远觉得这小子简直有大智慧。
因为他的孙子想的是经营自己家，而不是去报效大明朝。
刘清远震惊之余，感到自己过去太傻了。
“爷爷，让我治理邬堡，我能把邬堡的收入提高啊。我想搞个矿场，挖金子。”刘天一两只眼睛瞪得像是铜铃那么大。
刘清远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将桌子上用果盘压着的《金瓶梅》给藏到了更里面。
“搞矿场，挖金子……你怎么对钱这么感兴趣啊？”
“爷爷您去给两个叔叔做官，还不得打点山丹卫那些大官们吗？”
“我以后要做官，肯定也要花钱的。现在时代就这样，读书有什么用啊？”
“现在就是卖菜的大娘都知道，在我们大明，有钱了就能当官，当官了就能有钱。”
刘天一故作懵懂，一脸无辜地说着。
“胡说，我们那是举荐，什么时候花钱了？”刘清远瞪大眼睛，胡须摇晃了数下，整个人凶神恶煞的。
“有了金矿，我们就能当官，当大官。”
刘天一每一句话，都像是扎在刘清远的心上。要是他小时候，也有刘天一这么聪明就好了。如果那时候他就懂得这个道理，这会儿已经成为甘肃总兵了，那甘肃在王允中的治理下，也不会这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