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化头看向身侧下人,低声问道:“他近期日日都来此处操练?”
那人垂首恭敬应答:“回老爷,日日未断,前几日一直在练一套仿生拳法,今日是首次练剑。”
贾代化微微颔首,挥手遣退下人,目光再度望向场中身影。
沉吟片刻,他随手从器械架抓起两根坚硬短棍。
手腕发力,陡然甩臂掷出!
咻!咻!
两道破风之声突然响起,一左一右便朝着场中贾赦袭去!
场中练剑的司马懿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破空杀机,反应快如闪电。
脚下身形一闪,侧身轻巧避开左侧短棍。
同时手腕急转,手中长剑精准横撩,“铛”的一声脆响,稳稳格挡右侧短棍。
“何人?”
他收剑立定,剑指短棍袭来方向。
待看清来人是贾代化,他瞬间收敛锋芒,收剑垂手。
躬身拱手施礼道:“小侄贾赦,拜见大伯。”
“哈哈哈.......好啊!真是好身手!”
贾代化见状,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他又随手从器械架取下一柄长剑,握在手中挽出一个利落剑花。
看着贾赦豪声道:“小子,藏得够深,来,与大伯练练!”
此刻他猎奇心起,想要考校考校这小子有几分真本事。
这贾赦虽然平日里不学无术,但若有真身手,那么将来丢到军营里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贾赦就是在混账,那也是贾家人,总比将希望压到那王子腾的身上要好。
“大伯,侄儿恐不是对手,不妥.......”
司马懿话音未落,贾代化已然主动发难。
多年沙场老将,剑招沉稳凌厉、杀伐果断,起手便是实战杀招,直刺、横劈、斜挑,招招干脆利落。
司马懿无奈,只得起招从容格挡。
一时间练武场中剑光交错、风声飒飒,一老一少辗转腾挪、攻守交锋。
司马懿全程以守为主、避实击虚,不主动强攻。
只稳稳拆解对方攻势,进退从容、方寸不乱。
贾代化武功底子扎实、招式老辣,奈何年过六旬,气血衰退、体力不复当年。
纵然日常勤加操练,但持久力依旧远不如前。
短短数十回合过后,贾代化气息渐乱、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手臂挥剑也渐渐变得沉重。
反观全程守势的司马懿,依旧气息平稳,不见半分疲态。
贾代化见状,心中了然,当即收剑后撤,垂剑立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晚辈,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浓重的落寞与沧桑。
忍不住低声感慨:“老了啊.......真的老了啊……”
这一刻,司马懿清晰看到贾代化眼中的没落。
当即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接过贾代化手中长剑,转身归置回器械架。
继而转过身缓缓开口道:“大伯,一个人并不会真正老去,如今您以为的老去,不过是躯体气血日渐退化而已。”
“心若不老、筋骨常练,便可岁岁常青。”
“正好,侄儿近日习得一套古传导引术,名五禽戏,可强筋健骨、调和五脏、培补气血、延年益寿,最适合滋养体魄、延缓衰老。”
“哦?还有这般精妙功法?”
贾代化闻言,眼中瞬间亮起精光。
若是换作往日贾赦所言,他定然嗤之以鼻,只当是顽劣小子信口胡诌。
可经刚才一番交手,他早已心知。
眼前的贾赦早已脱胎换骨、深藏不露,绝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自是有清晰察觉到,方才虽对战了数十回合。
但全程都是贾赦刻意相让,只防守而不进攻,不然结果还不知如何。
这般心性、身手、沉稳,早已远超寻常勋贵子弟。
此时他虽然很想知道,贾赦这一身本事是从何学来,又是何时开始学的,但他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毕竟世家子弟暗藏底牌乃是常理,看破不说破。
“大伯随我来.......”
司马懿来到场中,身姿端正,随即缓缓示范,同时出声讲解道:
“此乃汉末神医华佗所创五禽戏,分虎、鹿、熊、猿、鸟五式,模仿五兽神态筋骨,外练肢体、内调气血,动静相宜、虚实相生。”
他语速平缓,动作规整标准,逐式示范拆解。
贾代化依样跟随,起初动作生疏僵硬。
但渐渐寻得诀窍,身心彻底沉浸其中。
一套完整功法演练完毕,贾代化浑身大汗淋漓,却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忍不住高声赞叹:“痛快!实在痛快!”
他只觉浑身筋骨松动,气血奔涌流转,浑身充满力气。
就仿佛年轻了十岁,又回到了往日在战场上厮杀的状态。
他当即上前,重重拍着贾赦的臂膀。
赞许道:“好小子,你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给你大伯拿出来啊,是不是准备等着老子都躺棺材板里才拿出来呐?”
司马懿浅笑应道:“大伯言重了,侄儿也是近期方才潜心练熟,略有心得,不敢贸然献丑。”
从见第一面时,他便已看透贾代化的性情。
这位宁国公,乃是典型的沙场将军心性,心直口快、爱憎分明,情绪尽数写在脸上。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皇帝才会放心的,将京营节度使这样重要的位置交给他来做。
故而当初在荣禧堂上,贾代化对他百般嘲讽的时候,他也不显丝毫生气。
因为这只是长辈对于晚辈不争气的最为纯粹的外在表现。
两世为人,他最是懂得,真正合格的长辈期许。
同情与惋惜没有意义,只有嘲讽与辱骂才有意义。
“老爷......”
正当二人闲谈之际,一名身形魁梧、满脸风霜的护卫快步走来。
垂首躬身道:“老爷,午食已然备好。”
贾代化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贾赦,语气亲和道:“今日便留在府中用膳。”
“多谢大伯厚爱,只是家中饭食已然备好,侄儿便不多叨扰了。”
贾代化并未强求,只随口叮嘱道:“随你的,不过三日之后便是秋闱,参加完之后就直接到京营来吧,我已经给留好了位置。”
说着又看向那名护卫说道:“焦大,三日之后,就由你负责送他去考场。”
“是,老爷。”
焦大沉声应下,说着还一脸诧异的看了贾赦一眼。
他没听错吧,就这废材家伙还参加科考呢
他追随贾代化多年,深知贾赦就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废人,如今竟还要参加乡试、博取功名?
当真是世事无常,令人匪夷所思。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三日后在巷道等你”之后。
便跟着老爷,离开了练武场。
司马懿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高声开口道:“感谢大伯在京营为小侄留了位置,但恐怕是用不上了。”
前方贾代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待贾代化走远后,他也转头回到了荣国府,回到了自己的东院落。
回到院中,侍女刑儿连忙上前侍奉。
她看起来胆小怯懦、谨小慎微,垂着头、敛着眉眼,动作轻缓至极。
抬手为他宽衣递巾时,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得主子不悦。
司马懿看在眼里,心中平静无波。
乱世深宅,弱势女子皆是这般,无依无靠、步步谨慎,只求安稳存活,同时也或多或少有些正常的贪恋。
他淡淡开口道:“不必拘谨,安心在府中待着,保你一生平安无忧。”
刑儿身子微顿,低头轻声谢恩。
沐浴更衣过后,贾赦立于铜镜之前。
只见身形清瘦挺拔,面虽略带干瘪青涩,却也骨相清俊。
与他前世面容,竟有七分相似。
两世身影,恍惚重叠,世事浮沉,万般滋味皆在心头。
不多时,前厅摆好午食。
张瑶静坐桌前,温婉恬静,持筷轻缓,只是时不时压抑着几声细微轻咳。
司马懿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异常。
抬眸看向她,笃定认真道:“瑶儿,午后务必请郎中入府诊脉。”
张瑶微微一怔,茫然抬眼道:“我身子好好的,并无不适,何须请郎中耗费银两?”
“让你去便去,无需多问,诊过便知缘由。”
张瑶素来温顺,从不敢违逆他的意思,闻言只得乖乖点头应下。
片刻沉默后,她抬眸看向身旁的夫君。
轻声问道:“听闻乡试近在眼前,大爷当真要赴考?”
司马懿温声笑道:“那是当然,而且一定会考上。”
随着这具年轻身体的影响,以及这位年轻妻子的相伴,他仿佛也感觉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张瑶闻言,嘟噜着嘴嘀咕道:“我才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