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王府斜对面的临街茶坊之中。
王子腾被焦大引至靠窗位坐下,这板凳都还没有坐热乎呢。
就听到了贾赦平静的话语,但却瞬间让他浑身一紧。
“什么?你还要再让我散播忠烈亲王是未来大恒明君的谣言?”
王子腾猛地前倾身子,眼神之中满是后怕与慌张。
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道:“恩侯兄,你是不知厉害,上月我帮你散播贾府流言,如今回想依旧感到心惊肉跳!”
“我算是见识到这谣言的威力了,我还以为就是随口一提,谁知着流言如同野火燎原,越传越玄、越传越烈,根本不受控制!”
他加重语气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是夜夜难眠,生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我的头上,到时我可就彻底完蛋了,我完蛋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如今贾家谣言的事情都还没结束呢,结果你现在又要我散播谣言,这不成不成.......”
司马懿神色淡然,从容提起茶壶,为王子腾满上一杯茶水,推至他身前。
浅淡说道:“子腾兄何须自扰?时至今日,无人查到你身上,便是万事无虞。”
“而且流言之事,向来死无对证,只要你咬死不认,无凭无据,何人能定你的罪?”
王子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道理他都懂,这话是这么说也没错........
可是总感觉什么地方好似不太对劲呢,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难受哦。
司马懿看在眼里,继续语气真诚的说道:“子腾兄,你我情谊深厚,情同手足,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我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待到明年舍弟与令妹联姻,贾王两府彻底绑定,不分彼此。”
“我贾家两府手握军队人脉与资源,届时尽数为你所用,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番话直白通透,王子腾神色微动。
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眼下局势早已捆绑一体,再无退路可言。
就已如今他们的情况而言,他们贾王两家若是谁出了问题,另一家定然也跑不掉。
又或者客观的说,他王家倒了,贾家也不一定倒。
可一旦贾家倒了,那王家必然会倒。
毕竟如今他们王家原本只是做买卖的,在朝中的根基实在太浅了。
他爹王行也不过就是个鸿胪寺卿,以及挂着一个礼部侍郎的虚名头。
他抬头看向贾赦,满脸困惑问道:“可恩侯兄,这是为什么啊,你让我散播忠烈亲王乃是未来明君的流言,意义何在?”
“忠烈亲王本就与我等不太对付,他若真顺势上位,你我日后岂能有好果子吃?”
司马懿轻笑一声应道:“不传此谣,忠烈亲王尚有上位之机。”
“可若传了此谣言,他便彻底无缘储位。”
前世他身居高位、深谙权斗,他当时即便远在雍凉镇守,也能够在洛阳散播谣言。
故而最是清楚舆论大势、流言杀人的威力。
捧杀之势,远比直白诋毁更为致命。
王子腾一听这话,略微思考一番后,好似也是明白了什么。
对啊,可不是这么个情况吗。
他眼底骤亮,满脸惊叹道:“妙啊!实在是妙啊!”
“恩侯兄,你这脑子莫非是在诏狱之中彻底开窍了?这般阴狠精妙的算计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不过是在牢狱之中偶遇一位奇人,些许点拨罢了。”
司马懿淡淡一笑,随口带过。
“那改日务必让我结识一番,也好学个一两分本事!”
“自然可以。”
王子腾沉吟片刻,郑重颔首道:“此事我接了,但我得多用些时间想想办法,而且还不能亲自出面,需暗中借旁人之手散播,也好规避风险。”
“毕竟这等事关忠烈亲王的捧杀流言,可远比此前贾府流言要凶险多了,万万大意不得。”
“我无比相信子腾兄你的才能,定然能妥善做好此事........”
片刻后,王子腾的身影消失在街尽头。
座位之中,只剩司马懿一人。
他看着王子腾回府的身影,淡淡喝了一口杯中早已凉透了的茶水。
想来这一次之后,王子腾就将彻底上了他的船,再也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司马懿相信人情,但更明白人情是经不起考验的。
这虚无缥缈的人情羁绊,世间情谊,最易在利益与危难面前崩塌。
唯有绑上同一艘沉船,共担风雨、同赴祸福,才能造就真正的铁板一块、生死同盟。
今日这一步棋落下,王子腾便再无退路。
只能死死绑在自己的船上,随他进退、共谋大事。
天色彻底沉暗,华灯初上。
“我们也回去吧.......”
司马懿起身,对身侧肃立守护的焦大轻声吩咐一句,继而抬步踏出茶坊。
刚至街边,满眼繁华夜景扑面而来,瞬间映入眼帘。
此刻的神京长街,早已不是白日时的规整肃穆。
而是一片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夜市盛景。
两侧商铺檐下,各色羊角灯、纱灯次第点亮。
暖黄灯火连绵十里,映得街巷亮如白昼,晚风拂过,灯影摇曳、光影错落。
街边摊贩鳞次栉比、沿街排布,喧嚣热闹,烟火蒸腾。
司马懿脚步微顿,心中不由再闪过一抹真切感慨。
他前世所处的时代,夜夜宵禁、街静人稀,从未有过这般彻夜不息、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
森严规制锁死了市井生机,哪有这般肆意繁华、烟火烂漫的景象。
一时兴起,他索性放缓脚步,漫无目的沿街闲逛,静静感受这久违的人间烟火。
街边糖画匠人手腕翻飞,滚烫糖稀挥洒勾勒,龙凤花鸟栩栩如生,引得孩童围拢欢呼。
杂货小摊摆满珠花玉饰、木雕小器、泥人摆件,精巧别致、琳琅满目。
食铺摊贩香气四溢,煎炒烹炸、蒸煮焖炖。
各色市井小吃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油酥果子外酥里糯,入口香甜。
卤制脯肉咸香入味,嚼劲十足。
温热糖水清甜解腻,熨帖身心。
司马懿缓步穿行人流,随手挑了几件精巧小玩意,又尝了几样地道市井小吃。
这一刻,权斗阴霾、朝堂算计、棋局杀伐尽数褪去。
他心里头悄然生出几分淡然感慨。
世人毕生追逐的王权霸业、千秋宏图、千古功名。
说到底,终究不如这寻常人间烟火、市井安稳来得真切动人。
可这份安逸闲适,转瞬即逝。
下一瞬,他眼神之中的温情尽数收敛,重归深沉冷冽。
他天生生于忧患、长于危局,以及早已刻入骨髓的警觉,从不允许自己沉溺片刻安逸。
越是安稳繁华,越暗藏汹涌危机。
越是安逸光景,越容易消磨心志、让人沉沦溺亡。
他可以享受片刻人间烟火,却绝不会贪恋温柔乡、沉溺安乐局。
但凡嗅到一丝潜在危机、半点未知风险,他便会立刻警觉。
随即步步推演,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布局、斩草除根,将所有隐患扼杀于萌芽。
唯有常怀忧患、步步为营,方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棋局中长久立足,不做任人宰割的棋子,牢牢掌控自身与家族命运。
一路闲逛,夜色渐深。
焦大提着满满大包小包的物件,默默跟在其身后。
很意外呐,今日这赦二爷竟然没想着去青楼楚馆什么的。
直至夜色深沉,二人抵达荣国府侧门。
司马懿停下脚步,转过身从焦大手中接过物件。
平声述说道:“今日你且先回宁国府歇息,明日我便在荣国府为你安置住处,自此常驻我东院。”
对于被他训斥过的焦大,他还是比较满意的,算是一个合格的护卫了。
“是,赦二爷。”
焦大躬身行礼,应声退去,随即快步返回宁国府。
司马懿提着满满物件,抬步踏入荣国府侧门,径直返回东院。
屋内灯火温馨,暖意融融。
张瑶见他深夜归来,手中还提着大包小包的零碎物件,满是好奇的连忙上前接过。
轻声问道:“大爷今夜去哪了?怎得买回这么多零碎物件?”
“闲来无事,逛了趟夜市。”
司马懿随口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突然问道:“父亲回府了吗?今日神色如何?”
张瑶一边整理桌上物件,一边柔声回道:“公公早已回府,今日神色舒展、心情甚好,想来是日间之事顺利办妥了。”
话音落下,她看向贾赦忍不住追问道:“大爷,此番秋闱,你当真有十足把握高中?”
“如今难得有荫官良机,若是错失,实在太过可惜。”
她作为贾赦的妻子,当然也是希望贾赦能够当官的。
往日的贾赦,烂泥扶不上墙,她早已不抱期许。
可如今脱胎换骨、沉稳睿智的丈夫,又不禁让她重燃了希望。
司马懿点头应道:“放心,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