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骤,夜沉如墨。
子夜更深,整座京城浸在湿冷的死寂之中。长街无人,唯有更夫蜷于檐下昏昏打盹,沉闷的梆子声穿透雨幕,碎成断续残影,转瞬便被滂沱雨声吞噬。
刑部末等书吏陈远,裹着一身半旧青袍,躬身踏过满街积水。今日被主事强留衙中誊抄卷宗,直至深宵方得脱身。冷雨顺着脖颈灌入衣襟,彻骨寒意浸透肌理,满身疲惫沉甸甸压在肩头。他心中唯念城南小小陋院,一碗热汤,一夜安寝。
拐入槐花巷,夜风陡然骤烈。巷口老槐虬枝乱舞,枝影交错,在漆黑雨夜里张牙舞爪,森然可怖。
陈远心头微紧,脚步不由加快。
蓦然,一道惨白惊雷撕裂沉沉夜幕。
脚步骤然钉死在地。
电光一瞬照亮巷中光景,一幕诡谲图景,狠狠烙入陈远眼底——老槐树横亘的虬枝之上,高悬一抹刺目猩红。
是红衣嫁娘。
冷雨冲刷着她惨白无血的面颊,湿发黏贴眉眼,衬得容颜凄艳诡异,不似生人。双目紧闭,素白绸带勒紧脖颈,悬空悬于枝头。那双绣满鸳鸯的红缎绣鞋,在风雨中轻轻晃荡。嫁衣红得浓烈似血,于昏黑雨夜中,漾着刺骨妖异,摄人心魄。
陈远喉间一窒,浑身血液骤然冰封。
惊雷滚滚压落,震得耳膜嗡鸣不止。极致的恐惧攥紧四肢,本能驱使他转身奔逃。可心底一股诡异的、近乎执拗的好奇,偏拖着他颤抖的双腿,一步步朝前挪去。
渐近,咫尺。
雨水冲刷掉面上厚重脂粉,底下是一片青白死色。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眉眼依稀藏着生前秀丽,此刻唯余死寂寒凉。
陈远心跳擂鼓,震得胸腹发麻。他鬼使神差抬手,欲探一丝尚存的鼻息。指尖甫一触到尸体湿冷僵硬的肌肤,一股透骨寒戾顺着指尖窜遍周身——
刹那间,一段破碎、暴戾、裹挟着无尽绝望的画面,蛮横撞入他的神魂!
骨节修长、套着墨玉扳指的手,死死扣住少女下颌,力道狠戾,不容挣脱。
另一只苍白素手,托着一盏碧玉酒杯,杯中美酒漾着幽绿冷光,寒沁人心。
酒杯被强行按入唇齿,少女徒劳挣扎,喉间溢出细碎嗬嗬悲鸣,求生之意尽数碾碎。
最后定格的,是一双盛满怨毒、不甘与滔天恨意,缓缓阖上的眼眸。
“!”
陈远浑身剧震,如遭烙铁灼烫,猛地抽手踉跄倒退,一屁股跌坐冰冷泥水之中。他大口喘息,胸腹剧烈起伏,脸上雨水冷汗交织,尽数顺着下颌滴落。
是幻觉?还是……死者临终残留的执念记忆?
寒意如藤蔓缠紧心口,寒意直透五脏六腑。他手足并急想要起身逃离,掌心胡乱撑向地面,指尖忽然触到一物,冰凉沉实。
借远处零星灯火与转瞬即逝的电光,他勉强辨清——是一枚青铜腰牌。形制古朴,边缘镂刻繁复缠枝纹,牌心镌着一枚从未见过的奇异古符,触手微凉,隐隐透着一缕诡异温意。
绝非凡物,更非他所有!
诡谲的死前幻象,凭空出现的神秘腰牌,两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陈远再不敢多留分毫,胡乱将腰牌揣入怀中,踉跄爬起,不顾满身泥泞狼狈,疯也似的朝着巷尾狂奔。
冷雨模糊视线,凛冽夜风灌入肺腑,如刀割般刺痛。他不敢回头,总觉身后那红衣悬尸紧随不舍,那双含怨带恨的眼眸,正死死锁定他的背影。
一路亡命奔逃,撞开城南小院木门,反手死死闩死,后背重重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漆黑屋内无半点灯火,窗外雨声淅沥,敲碎静夜,扰得人心神不宁。
良久,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
他颤抖着探入怀中,取出那枚青铜腰牌。黑暗之中,古牌静静卧于掌心,那缕温意愈发清晰,繁复纹路与奇异符号,在指尖触感里,藏着无尽未知与凶险。
离奇惨死的红衣新娘,强行入魂的被害幻象,来历不明的诡异腰牌……
无数疑窦啃噬心神。今夜之前,他不过是京都一名庸碌小吏,日日伏案抄卷,所求不过温饱安生,烦恼唯是上司苛责、俸禄微薄。谁料一场夜雨,一桩诡案,将他彻底拖入无边风波。
掌心收紧,冰凉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刺骨凉意挥之不去。窗外一声凄厉猫叫划破雨夜,惊得他浑身一颤。
这一夜,无眠无休。
陈远蜷缩门板之后,睁眼直至天光微亮,潇潇雨势渐渐停歇。
那枚青铜腰牌,似一枚烧红的烙铁,牢牢烫在他心头。
一场席卷整座京都的血腥风暴,早已伴着这场冷雨,借一介无名小吏的际遇,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