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也有两队人领了密旨,一队查军中,一队查朱勔与朝臣往来的账册。
赵佶甚至亲自列了一张名单。
凡是曾经上书反对联金灭辽,弹劾花石纲,议论河北边备的人,无论官职高低,全都重新查阅履历。
他要在金兵真正南下之前,把更多的高世宣找出来。
当夜,延福宫中只摆了一张小案。
一碟炙羊肉,两样素菜和一盏温热的羹汤。
赵桓被内侍领进来时,脚步明显有些僵硬。
“儿臣拜见父皇。”
“坐吧。”赵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赵桓谢恩坐下,却只挨着席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天幕已经把未来那场禅位撕开给天下人看过。
赵佶端起羹汤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这羊肉……今日做得还算软烂。”
赵桓赶紧附和道,“父皇所言极是。”
话音落下,殿内重新陷入安静。
赵佶嘴角微微抽动。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与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竟然连吃食都聊不下去。
“桓儿。”
赵桓立即放下筷子,“儿臣在。”
“天幕说,将来金兵南下,朕会禅位于你,然后离开京城。”
赵桓脸色一白,当即便要起身跪下。
“哎!起来!”赵佶抬手制止了他。
“今夜没有外人,朕也没有别的意思。”
赵桓身体依旧紧绷。
赵佶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愧意,开口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会把一个收拾不了的烂摊子扔给你?”
“儿臣不敢。”
“又是不敢。”
赵佶有些烦躁,随即强行压下语气。
“罢了。换作朕坐在你的位置,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既然天幕已经提前揭晓,朕自然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
“朱勔已经在押往京城,刘延庆父子也交出了兵权。朕另外安排了人,正在查军中和朝堂。”
“过去被蔡京,童贯压下的奏疏,朕也会重新看。”
赵桓终于抬起头,眼中既有惊讶,也有一丝希冀。
“父皇若能整顿朝纲,选贤任能,大宋必能避开天幕中的祸事。”
“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
赵佶点了点头,“你是太子,也该多留意朝中人才。”
“若发现有能用之人,不必经过蔡京,直接把名字送到朕这里。”
“儿臣领旨!”
用完夜食,赵桓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赵佶的声音。
“桓儿。”
赵桓回过身。
赵佶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轻轻摆了摆手。
“以后……无事也可以过来陪朕用膳。”
赵桓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拜。
“儿臣遵旨。”
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赵佶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
第三日清晨,第一批密查结果送进了宫中。
赵佶只看了数页,脸色剧变。
京畿一支账面上足有三万人的禁军,实际点验时,只到了一万七千余人。
其中还有数千老弱,连甲胄都穿不齐。
负责暗查的御史把涉案者一一列出,足足写满了七张纸。
“抓!”赵佶看得怒火中烧,“全部抓起来!”
御史跪在地上,额头直冒冷汗道,“陛下,名单之中有十九名军中将校,若一夜尽数下狱,这支禁军恐怕无人统领....”
“那便换人!”
“可供接替之人,或与此案有所牵连,或从未真正统兵。若从外军抽调,又需枢密院行文……”
赵佶表情一僵,气得他又翻开第二封奏报。
河北数州禀报,金国使者近日频繁出入辽境,边军不敢擅动,请朝廷尽快明确和战之策。
接着是第三封来自西军。
刘延庆父子奉诏离军后,数名部将相互不服。
若再大规模追查旧账,军中恐生哗变。
最后就是朱勔账册的初步口供。
上面不只有地方官员和商贾的名字。
还有宫中内侍,宗室近亲,以及一笔笔送入艮岳的奇石花木。
那些东西,有不少是赵佶亲眼看过,甚至亲口夸赞过的。
若继续追查,天下人最终看到的,便不只是朱勔贪婪横暴。
他们还会看到,朱勔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究竟取悦了谁。
赵佶握着口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查个军饷,怎么会牵出这么多人??”
殿中无人敢答。
当天下午,又是十几封弹劾奏疏同时送到御前。
有人弹劾御史挟私报复,有人说皇城司借机勒索,还有人声称朝廷即将大索奸党,已经无心办差。
赵佶原以为,自己只要处置几个奸臣,再提拔一批忠良,大宋便能避开天幕中的惨败。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真正动起手来,竟处处都是窟窿。
他堵住一个,另外三个便一同往外冒水。
当天深夜,蔡京府中亮起一盏灯。
童贯披着黑色斗篷,避开正门,从侧巷进入书房。
门刚关上,他便压低声音说道,“官家今日又问了刘延庆父子三次。”
“再这样查下去,伐辽的旧账迟早会全部落到我头上!”
蔡京慢慢拨了拨灯芯,“慌什么?”
童贯盯着他。
“高世宣被太祖带走了,朱勔已经在押解途中。下一个难道不会轮到我?再下一个,便是你!”
“所以朱勔不能救。”蔡京语气平静。
“官家正需要一个人给天下看。你若替朱勔求情,你信不信官家连你一并收拾了。”
童贯脸上一抽,“那刘延庆呢?也不救?”
蔡京看向他,“你要告诉官家,刘延庆有罪。但在新的统兵之人到任以前,他还不能死。”
“官家若要撤一个将领,你便送上一份可以接替的名单。每个人后面,都写清他的派系,资历和缺处。”
“官家若要查一处空饷,你便把牵连其中的所有将校全部列出来。”
童贯这会儿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让官家觉得,无论动谁,都会出乱子?”
“不。”蔡京摇了摇头,“不是让官家觉得。”
“因为这些......本来就是实情啊。”
“只是从前,我们不让他看见。现在既然官家想看,那就一次全给他看。”
童贯沉默片刻,低头道,“还是太师看得明白。”
蔡京想起天幕,冷笑道,“天幕能让官家害怕,却不能替官家处置政事。”
“官家喜欢作画。一幅画若有一笔不合心意,便要撕了重画。”
“可朝廷又不是一张纸。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