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日。
太子朱载坖正式登基,并颁布《登极诏》。
《登极诏》即《嘉靖遗诏》的延伸,核心只有四个字:拨乱反正。
朱载坖刚登九五,急于树立权威,展现贤君形象,收揽臣心,便将他爹往昔那些不得人心的举措全否了。
比如:赦免曾在大礼议之争上因言获罪的官员;否定玄修,拆毁道观,逮捕方士;停止大兴土木,召回所有采药内使等等。
这一日,第一位因新皇登基而受益的官员出现了。
那就是:海瑞。
朱载坖在登基仪式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便下旨释放海瑞,对其恢复原职。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信号。
释放海瑞,官复原职,意味着曾经被嘉靖皇帝处死的杨继盛、沈炼、杨允绳、王思、周天佐等人都会被追封复职、赠荫,意味着当年的大礼议之争会有一个新的定论,也意味着嘉靖皇帝会因这些事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一切,在目前看来,都是顺应民意的表现。
嘉靖皇帝弥留之际的那句“朕崇玄修道,然从未贻误国政,大明之衰,衰在百僚”其实是在暗示朱载坖,不可否定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这个看似温顺听话的儿子,恨他自私冷漠,恨他没有给其生母合理的待遇。
正所谓:先朝政令不便者,皆以遗诏改之。
朱载坖趁着这个机会,靠着徐阶的一系列操作,将黑锅扣在他爹头上,并顺便笼络了天下臣民之心。
……
午后,在诏狱呆了近十个月的海瑞走了出来。
他身穿一袭布袍。
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对他而言,这十个月恍如隔世,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除了先皇病逝。
他的两个儿子,在他入狱期间也分别因病夭折。
一刻钟前,当他得知自己恢复原职后,第一念头是弃官返乡。
因为他知晓自己还是那个满肚子不合时宜的海瑞,大明还是那个民不聊生的大明,官场还是那个尔虞我诈的官场。
但是当他想到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如何兴盛大明的陆岩,不由得有了一丝信心,觉得自己还可以为这个天下再做些事情。
……
这一刻,阳谷县县城主街上。
摊贩林立,人头攒动,充满了年味。
虽当下属于国丧期,百姓不可大摆酒席庆祝新年,不可燃放爆竹、烟花。
但新年还是要过的。
即使乡下小民有逾矩行为,官府也不会穷追细究。
面儿上过得去就行。
如果嘉靖皇帝泉下有知,知晓绝大多数百姓对他的去世都没有丝毫悲伤,以他极爱面子的性格,或许生前会对百姓好一些。
这时。
坐在县衙后厅的陆岩,手握一张信纸,面色悲戚。
书信是兖州府知府莫如善寄来的。
他告诉陆岩:巡按山东的监察御史徐大壮在四日前行至东昌府时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去世的原因是:辛劳过度,暴病而亡。
陆岩与徐大壮不算相熟,但他非常钦佩对方。
这些年,如徐大壮这般较真务实,敢于弹劾权贵的御史已经不多了。
“唉,好人难长命,欲成大事,必须要活得久!”陆岩忍不住感叹道。
……
腊月二十八,本应是百官放假之时。
然因国丧,各衙官员都安守其位,早上集体行哭临礼,之后回衙照常办公。
朱载坖也搬到了文华殿处理公务,不敢有丝毫懈怠。
……
午后,文华殿内。
新皇朱载坖坐在御桌前翻阅着奏疏。
他虽然经常听高拱、陈以勤等裕王府讲官为他讲读政事,但却没有实操过。
很多政事,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也学不会嘉靖皇帝那样,总是让官员猜谜语。
好在内阁的票拟都夹在奏疏里。
票拟内容,就是奏疏的解决之法。
朱载坖拿起左手边的奏疏与票拟,看过之后,一字不改,将其放在右手边,就算批复过了。
站在一旁伺候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会立即用御笔将票拟在奏疏上抄写一遍,然后就能交由六科与通政使司处理了。
朱载坖看似很认真,很忙碌,其实什么都没干。
对于奏疏上的内容,他是过眼不过心。
因先帝的猜忌,朱载坖早已学会了伪装,学会了装模作样。
他不愿承担皇帝的责任,却喜欢拥有皇帝的无上权力。
不多时,就在他感觉到疲累时,立马就会有内侍递上茶水与点心。
当下黄锦虽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待办完先帝丧事后,他必然会乞求致仕。
如今围绕在朱载坖身边的是腾祥、孟冲、陈洪、冯保这四位宦官,他们都是朱载坖身边的老人儿。
就在这时。
有宦官汇报:内阁首辅徐阶,阁臣高拱、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求见。
朱载坖连忙坐直身体,将三人宣了进来。
稍顷。
面带无奈的徐阶、黑着脸的高拱、一脸气愤的王廷来到朱载坖的面前。
朱载坖观三人面色,就知彼此发生了争执,意见不统一,来寻他评理了。
“噗通!”
王廷朝前走出两步,跪在大殿中央,一脸委屈地说道:“请陛下为臣做主,二位阁老太欺负人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衔,乃都察院主官,统十三道御史,掌天下风宪,有事可绕过内阁直接向皇帝汇报。
王廷并不惧高拱与徐阶。
作为一众御史的老大,他若没有与内阁阁臣争执的胆量,下面的科官与御史都会弹劾他。
“王都御史,有话慢慢讲。”朱载坖说道。
王廷抬起头,道:“陛下,六日前,巡按山东的监察御史徐大壮卒于任上,内阁催促臣尽快拟定巡按御史人选,使其早日奔赴山东补缺。”
“臣依照规制,拟定了两名候选御史,奏请陛下点差。然高阁老将臣的奏疏退回,要求臣追加一名候选人,此候选人名为陆岩,现任山东阳谷县县令。”
“依照规制,担任御史者,必须试职而不可直接实授且要在都察院试职一年,考验刑名刷卷能力与人品德行,合格后,方能授御史,然后先授小差,再授中差,最后授予大差,即巡按一省之差遣。”
“这位陆县令虽在县令之职上已任满三年,但尚未试职,连小差都未曾做过,怎能给予其巡按地方之权,并且他过于年轻,我朝还尚未出现过三十岁以下的巡按御史。”
“臣不愿将其列为候选巡按御史,便遭到了高阁老的辱骂。”
“臣寻到徐阁老言明此事,哪曾想徐阁老偏袒高阁老,竟称陆岩可破例任巡按御史,令其回都察院试职一月即可。此等说法,明显徇私,臣不能同意!”
王廷将胸膛挺得高高的,一脸正气。
朱载坖听完后,看向徐阶与高拱,道:“徐阁老、高阁老,你们也讲一讲此事原委。”
徐阶率先走出,拱手道:“陛下,老臣并未徇私。”
“阳谷县县令陆岩政绩优秀且在阳谷县已三年考满,只是因上官隐瞒,才未曾擢升。依照他展现出的能力以及在山东的影响,确实适合担任巡按山东御史。不过为了不破规制,臣建议令其回都察院试职一月,考验其才,然后再由陛下定夺,是否将其任命为监察御史并令其巡按山东!”
徐阶的回答滴水不漏。
任命巡按御史,都察院与内阁只能提供建议,给出候选人,最后还需皇帝点选定夺。
徐阶之所以推举陆岩,不是因陆岩与高拱有亲戚,而是他也觉得陆岩是巡按山东的最好人选。
徐阶说完后,高拱走了出来。
高拱先是看了王廷一眼,然后朝着朱载坖重重拱手。
“陛下,臣没有辱骂王总宪,臣说的全是实话,臣就是认为他死板,固执,教条,不知变通!”
听到此话,王廷气得满脸通红,这不是又将他骂了一遍吗?
高拱继续道:“选官依照规制无错,但阳谷县县令陆岩可特例擢升,先帝褒奖过他,陛下也知他在阳谷县的政绩,我们都知他有能力担任巡按山东的监察御史,就不宜再执着于年龄,资历,选出个条件都符合的庸才,有何用哉?”
朱载坖微微点头,看向王廷。
王廷想了想,道:“陛下若有意任命陆岩为监察御史,臣无异议,但他至多能成为一位坐院御史,然后依照其表现,逐渐担任小差,中差,大差!”
听到此话,高拱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样。
王廷有些气愤,忍不住道:“高阁老,您是不是不知什么是小差,中差,大差。巡库巡关是小差,巡盐巡茶是中差,十三省巡按乃是大差,责任最重,非资历深者,不能胜任!”
“什么大中小差?陆岩这样的官员,什么差事都能为陛下办好,若出问题,我愿担主责!”高拱也来了脾气。
高拱这个人举贤不避亲,外加陆岩实在优秀,完全能够胜任,使得他底气十足。
……
注:根据史料记载,徐大壮于嘉靖四十五年腊月二十二日,巡按山东,行至东昌府时,因病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