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翼之战后的第二年,乞颜部,彻底变了样。
那一年,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投奔斡难河边。有被札木合苛待的小部落,有被泰赤乌部欺压的散部,也有闻风而来的、仰慕铁木真名声的孤胆好汉。
一年之间,乞颜部,从三百帐,壮大到了三千帐。
营地里,马嘶人喧,炊烟蔽日。铁木真站在营地高处,望着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帐篷,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大哥!“博尔术策马而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克烈部的王罕,派人送信来了!“
“王罕?“铁木真心头一动,“说什么?“
“他说,要亲自来,跟您会盟!“
铁木真愣住了。
王罕,克烈部的汗,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当年他帮铁木真打蔑儿乞部,是念着与也速该的旧谊。可这几年,铁木真越发壮大,王罕的态度,却一直不冷不热——既没疏远,也没更亲近。
如今,他却主动要来会盟。
铁木真心里,飞速地盘算起来。
“传令,“他沉声道,“杀羊备酒,迎接义父!“
三日后,王罕来了。
他带着两千骑,浩浩荡荡,踏进乞颜部的营地。老远,铁木真就看见他那标志性的、花白的须发,和那双总是眯着的、精光四射的眼睛。
“义父!“铁木真迎上去,行了一个大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哈哈!“王罕翻身下马,一把扶起他,上下打量,“好小子,几年不见,出息了啊!当年那个追着我要兵的小娃娃,如今,也是领着三千帐的大汗了!“
“义父说笑了。“铁木真赔笑,“我能有今天,全靠义父当年提携。“
两人寒暄着,进了大帐。
酒过三巡,王罕放下酒碗,忽然,正色道:
“铁木真,我今天来,是有件正事,要跟你商量。“
“义父请说。“
“那个札木合,“王罕眯起眼,“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铁木真摇头。
“他联合了泰赤乌部、以及另外十来个部落,“王罕一字一句,“准备,对付你。“
铁木真的心,“咯噔“一下。
“十三翼那一仗,“王罕看着他,“他是赢了。可他赢了,也把草原上的人心,输光了。他怕你做大,所以,他要趁你还没坐大,先把你掐死。“
铁木真沉默了。
他其实,也隐约感到了——最近,营地方圆百里,经常有陌生的探马出没。那是札木合,在盯他的梢。
“那义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王罕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跟你结盟。咱们爷俩,绑在一起,对付札木合那小子。你出人,我出兵——札木合再狂,也不敢,同时招惹咱们两家。“
铁木真望着王罕,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当然知道,王罕不是白帮他。王罕是草原上的老狐狸,他帮铁木真,一是怕札木合做大、威胁自己,二是想借铁木真之手,消耗札木合和泰赤乌部的实力。
可铁木真,也需要王罕这个靠山。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来对付札木合。
“好。“铁木真举起酒碗,“义父既然看得起我,这个盟,我结!“
“痛快!“王罕也举起酒碗,“那咱们,击掌为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两只手掌,重重地,击在一起。
——那一刻,铁木真没有看见,王罕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算计的光。
消息,传到札答兰部的时候,札木合,正在帐中,独自喝酒。
他听完探子的回报,手里的酒碗,缓缓地,放下了。
“……王罕,跟铁木真,结盟了?“
“是。听说,还是王罕,亲自上门去结的。“
札木合没有说话。
他望着帐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恼恨,也有几分阴冷:
“好一个王罕……当年也速该,帮你打回了汗位。如今,你又想靠着也速该的儿子,来对付我。“
“你们这是,要联手,把我札木合,挤出草原啊。“
他缓缓,攥紧了酒碗:
“行。你们结盟,那我也结。“
“传令下去——“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我札答兰部,与泰赤乌部,结盟!跟铁木真、王罕,势不两立!“
这一年的秋天,漠北草原,形成了两大联盟:
一边,是乞颜部铁木真,与克烈部王罕的联盟。
一边,是札答兰部札木合,与泰赤乌部塔里忽台的联盟。
四股势力,两两对垒。整个漠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气息中,一匹快马,踏着秋霜,闯进了乞颜部的营地。
那是金朝的使者。
“铁木真汗!“金朝使者递上一卷文书,声音急促,“我大金天子有令——塔塔儿残部,最近又在边境作乱!命你,率部剿灭塔塔儿残部!事成之后,我大金,重重有赏!“
铁木真接过那卷文书,眉头,微微一皱。
塔塔儿。
杀父仇人。
他本以为,十三翼之战前那场大战,已经把塔塔儿打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这残部,竟还阴魂不散,又出来作乱。
“使者放心。“铁木真收起文书,沉声道,“塔塔儿,是我铁木真的世仇。就是没有大金的天命,我也要,把他们,斩草除根!“
金朝使者满意地走了。
铁木真握着那卷文书,站在帐口,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大哥,“博尔术凑过来,低声道,“这金朝,怕不是好东西。他们让咱们打塔塔儿,是想借刀杀人吧?“
“我知道。“铁木真淡淡道,“金朝想让咱们草原人,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咱们还打?“
“打。“铁木真一字一句,“塔塔儿,我非打不可。我阿爸的血仇,还没报完。至于金朝想借刀杀人——“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就看,这把刀,最后,握在谁手里。“
他转身,走回帐内。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整顿兵马,准备出征!“
帐外的风,呜咽着,刮过草原。
漠北,双雄并立的格局,已经成型。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铁木真,即将,踏上他这一生,最关键的一段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