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武回到城外大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周忠义坐在营帐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看到裴承武过来,站起来迎了两步。走近了,鼻子抽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老裴,你身上什么味?”
裴承武低头闻了闻袖口,没说话,往帐子里走。
周忠义跟在后面,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全是揶揄:“成德军居然舍得请你喝酒?我还以为他们连锅都揭不开了呢。”
裴承武在火堆旁坐下来,把甲解开,往地上一搁。“别嚷嚷了,让人听到就不好说了。我知道军中不能喝酒,但符习请我,我还能不喝?如果史将军要怪罪,那也算我活该。”
周忠义坐到对面,把干饼掰了一块递过来。“那赵州城里面怎么样?”
“戒备森严,粮食有些紧张,但还撑得住。”
周忠义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这次南下要打大仗了,裴都头,你怎么想的?喊你都头,你不气?”
裴承武接过饼,咬了一口。“气什么。我之前只是一个边寨的旅帅,叫什么职务都是为了方便办事。”
周忠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有格局。”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掀帘进来:“裴都头,史将军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裴承武把饼放下,站起来。周忠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酒味还没散呢。”
裴承武整了整衣服,硬着头皮出了帐。
史建瑭的大帐在中军,离裴承武的营帐隔了两排。裴承武走到帐门口,亲兵通报了一声,里面传出一声“进”。
史建瑭坐在一张矮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张舆图,图角用石头压着。他抬头看了裴承武一眼,鼻子动了一下。
“你喝酒了。”
裴承武低头。“符习请的。”
“是不是没想到我在这大营里面?酒你都喝上了,可惜被我抓个正着。”
“是的,卑职还以为将军你还在赵州刺史府里面。”
“那只是进去给个下马威,本先锋哪里会在赵州这里浪费时日。军情紧急,肯定还是要率部跟伪梁大军至少是先锋过过招。”
史建瑭接着盯着裴承武看了一会儿,才笑了一声:“可惜了。要是提前知道符习还能请你喝酒,我批你跟他喝三天三夜,说不定能套出点成德军的内幕来。”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把手里的炭笔往案上一丢。“算了,问了也是白问,本来也没指望他们。你知道我来的时候有多气吗?赵州桥还要你守着。石公立那个老东西,躲在城里面,守不住是想自焚还是想投敌?”
裴承武没接话。
史建瑭继续说:“也不知道他石公立怕甚!深州丢了,他自己打不回来,那是他自己没本事。自己的城也弄不出个办法来,偷偷摸摸开个城门都不敢。这帮成德军,守个屁的城。我要是这么守城,我自杀算了。”
裴承武还是没吭声。
“赵州你进去看了,怎么样?”史建瑭问。
“士气比较低落,但状态还在。”
“那肯定在。”史建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如果成德军再把赵州丢了,也就等死了。也不用救他们了,好赖还有点骨气,没把赵州也丢了。那些州兵都是本地青壮募来的,他们不想跟深州、冀州的青壮一个结局,就得靠自己把城池守严。”
他抬头看了裴承武一眼。“赵州桥你不用担心。我留些人看着,剩下的让石公立自己去守。居然要我们的人守桥,真是气煞我也。”
裴承武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符习跟我说,赵王已经在点齐人马,说有五万人南下。”
史建瑭嗤了一声。“净是胡扯,还五万。”他顿了一下,“不对,他要硬凑,应该也能凑出五万来。成德军的武力底子还在,当年老晋王在的时候,我们跟他们打了好几仗,不好打的。不知道王镕这几年吃了什么药,把局面搞成这个样子,也是神人。”
“是啊。”
史建瑭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柏乡那边,你到底侦查到什么程度?你亲自去过没有?”
“没有亲自去过。末将一直盯着赵州这边。”
“没事。我带你亲自去看。”史建瑭的手指从赵州的位置往南划了一道,“大概什么样,我也猜得出来。这次伪梁军队乱七八糟的。如果突袭,就应该闪击深州、冀州,然后一路杀到赵州,甚至是镇州城下。结果现在大军还在晃晃悠悠。如果按部就班,就不应该偷偷摸摸把深州、冀州给占了。朱温就是个妄人。”
裴承武点头:“将军说得是。”
史建瑭把舆图一合,站起来。“现在猜没有用。晋王和周大帅让我带三千人,不是来闲逛的。到时候要结结实实打一仗。你不要乱冲锋,听我的号令,我需要你上你再上。”
裴承武抱拳:“末将遵命。”
“符习有没有说,到时候谁从镇州带兵来?赵王亲自来,还是派个大将?”史建瑭转换了话题。
“这倒没说。”
史建瑭把舆图拉近了一点,一边看向了裴承武:“听说你挺懂成德军的历史。你说说,成德军号称河北强藩,李宝臣那会儿说是最强,怎么现在搞成这副样子?看起来军力强大,实际上打仗拉成这个样子。”
裴承武想了想。“跟节度使的能力有关。李宝臣是安禄山的义子,打仗有一套。但他晚年把成德军搞分裂了,杀了一大批宿将,核心武力就散架了。王武俊后来靠的是本部人马,特别是同部族的骑兵。王武俊死了之后,王士真、王士清都没这个能力。到王庭凑那时候,步军为主,骑兵部队没那么多,而且主帅也不放心让骑兵独立作战。”
史建瑭听完,点了点头。“说得好。难怪周大帅都夸你。”他把舆图重新折起来,“不过在我帐下,你还是得打仗。打出彩来才说了算。我们河东军不缺谋士,或者说,没必要用那么多谋士。”
裴承武抱拳。“末将受教。”
“行了,回去歇着。明天一早,拔营南下。”史建瑭挥了挥手让裴承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