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璟就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苏州府的街巷还笼在薄雾里,卖菜的老农、赶早的货郎已挑着担子穿行其间。
苏璟背着个竹篓,里头装着几件旧衣裳和一包干粮,这是他的全部“行头”。
他要去海边。
严格说,是去三十里外的吴淞江入海口。
北宋的苏州府辖区直接延伸到东海之滨,那里有连绵的盐场,不过都是官办的,由盐监司管辖。
苏璟当然不会去偷官盐……他脑子又没进水,他要做的是从盐场附近的滩涂上刮取一种“土盐”。
所谓土盐,就是海水退潮后留在滩涂表层土壤里的盐分,日晒风吹,盐分自然结晶,混在沙土里,咸的发苦,百姓偶尔刮来自己吃,官府根本懒的管。
“这位老丈,请问这附近哪里能刮到土盐?”
苏璟客客气气的问一个正在晒渔网的老渔民。
老渔民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书生,不耐烦摆了摆手,“刮土盐?莫要命了?那东西苦的猪都不吃……”
“我知道苦,我有法子去苦味儿。”
“去苦味?”老渔民嗤笑一声,“小官人,你莫不是在说笑?祖祖辈辈都这么吃,要是有法子,谁还去买官盐?”
苏璟不恼,蹲下来帮老渔民理渔网,一边理一边闲聊,半个时辰后,老渔民被他哄的眉开眼笑,不光指了地方,还送了他一个破陶罐和一把木铲。
“这海边风大,你当心着凉。”
苏璟道了谢,背着竹篓往滩涂走去,身后传来老渔民的嘀咕:
“读书人就是脑子有病。”
苏璟心想,嗯,确实有病……穷病。
滩涂上白花花的一片,阳光一照,盐霜亮晶晶的,比苏州府最好的糖铺子里的糖霜还好看。
苏璟蹲下来,用木铲刮了表层寸许厚的沙土,装了满满一陶罐,又往竹篓里塞了几大把海带……这玩意儿在海边白捡,苏州城里却没人吃,嫌腥。
对了,海带。
碘,甲状腺肿,大脖子病。
苏州沿江沿海一带,百姓脖子粗的跟水桶似的,十个里就有三个。
苏璟前世读过一篇论文,唐宋时期江南地区甲状腺肿发病率极高,根本原因就是饮食缺碘,而海带这种东西,含碘量高的离谱。
他拍拍手上的盐沫,笑露出一口白牙。
产品有了,接下来是工艺。
苏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趟城外的窑厂。
苏州烧砖烧瓦的窑厂有好几家,他找了家最便宜的,花三文钱买了两个粗陶漏斗,又去杂货铺花了五文钱买了块细白布。
十五枚铜板,花的只剩两枚。
回到家,苏澈正在院子里摇头晃脑背《孟子》,看见儿子灰头土脸的回来,背篓里装着沙子和海带,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璟儿,你,你这是作甚?”
“制盐。”
“荒唐!制盐乃官营之业,私自制盐……”
“爹,我制的是自家吃的土盐,不卖。”
苏澈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理由,毕竟家里确实穷的盐都买不起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也得先净手!”
苏璟老老实实去洗了手,然后把工具摊在院子里,王弗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趴在两家间的矮墙上,叼着根草茎看热闹。
“你真要制盐啊?”
“不然呢?说着玩?”
苏璟先把海带洗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然后拿出一个干净的陶碗,把滩涂刮来的沙土倒进去,加水搅拌,泥沙沉淀,盐水浮在上层。
他小心的将盐水倒进第二个碗里,用白布过滤。
反复过滤了三次,盐水从浑浊的黄褐色变成了淡茶色。
“这就完了?”王弗失望撇嘴,“不还是苦的吗?”
“急什么。”
苏璟在院子里支起一个小灶,其实就是三块砖头搭个灶眼,然后把陶罐架上去,倒入过滤好的盐水,开始熬。
火苗贴着罐底,盐水咕嘟咕嘟冒起泡,随着水分一点点蒸发,盐分也逐渐析出来。
半个时辰后,陶罐底部结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盐晶,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弗瞪大了眼睛。
苏澈放下了手里的《孟子》。
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苏璟用木勺轻轻刮出一小撮盐晶,放在舌尖尝了尝。
嗯,不苦。
真的不苦。
没有一丝硫酸镁的涩味儿,也没有硫酸钙的土腥味,干净纯粹,只有盐本身的咸鲜,跟前世厨房里的精盐几乎一模一样。
“爹,娘,你们尝尝。”
苏澈犹豫了一下,伸手蘸了一点儿放进嘴里,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盐?”
“不然呢,是雪吗?”
苏澈又尝了一口,表情像是第一次见到太阳,他转头看向宋氏,声音都颤抖了,“夫人,你尝尝……”
宋氏尝完,眼眶直接红了。
她转身从灶房里拿出家里仅剩的那罐苦盐,又指了指新制的精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这……能卖……?”
苏璟点头:“能卖。”
王弗早就从矮墙上翻了过来,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伸手就蘸了一撮往嘴里塞,然后瞪圆了杏眼。
“苏璟!这真是盐?!为什么是甜的?!”
“盐是咸的,你味觉坏了。”
“我不管,反正好吃!比周记杂货铺的好吃一百倍!”她一把抓住苏璟袖子,“你再做一锅!我拿我家新摘的枇杷跟你换!”
苏璟被她晃的头晕,“一锅盐换你一筐枇杷?你亏大了。”
“我乐意!”
王弗风风火火的跑回家,一会儿就抱来一大筐枇杷,往地上一放,理直气壮的说,“枇杷给你,盐给我。”
苏璟看着那筐枇杷,又看看手里的盐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是北宋。
盐是暴利行业。
官盐专卖,私盐犯法。
他不能公开卖盐,至少在明面上不行,但如果有法子把私盐洗白呢?如果能让官盐监司主动来找他合作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盐罐,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口。
那里,周记杂货铺的周掌柜正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他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也似乎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苏璟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周掌柜打了个寒颤,转身回了铺子,啪的关上门。
这天夜里,苏州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周记杂货铺的盐,没人买了。
因为整个巷子都在传:
苏家那个小官人,做出了能甜掉牙的盐。
周掌柜气的摔了两个碗,他坐在黑漆漆的柜台后,咬着牙想:
一个黄口小儿,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会一会这个苏家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