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叔微。
苏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原主记忆里,苏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就叫许叔微,据说早年间在汴京做过太医,后来告老还乡,就在苏州开了间医馆,城里百姓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找他。
“许老先生。”苏璟回礼,“您怎么来了?”
许叔微指了指货架上的雪盐:
“老朽行医五十载,最头疼的病之一就是大脖子……沿江沿海的百姓,十个里三个有,轻则脖子粗,重则压的喘不过气,老夫试过海藻、昆布入药,虽有效,但煎药费时费力,百姓嫌麻烦,不肯常吃。”
他拿起包雪盐,放在鼻端闻了闻,“你这里面,加了海带灰?”
苏璟心里一惊……许叔微这能闻出来?
“老先生好鼻子。”
许叔微哈哈大笑,“老夫行医五十年,要是连海带都闻不出来,还不如回家种地,你这份药盐,海带灰加的恰到好处,既能去盐中苦味儿,又能补碘气,一石二鸟,聪明。”
苏璟老老实实的点头,“老先生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许叔微摆摆手,表情忽的认真起来,“老夫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那份防治大脖子病的呈文,苏州府已批了,知府衙门拨了二十两银子,让在城里设三处施药点,免费给百姓发药盐,这事你知道吧?”
苏璟点头。
这份呈文是苏澈递上去的,前几天就批下来了,二十两银子不多,但意义重大,等于官府承认了药盐的功效,并愿意出资推广。
“施药点的大夫,老夫来当。”许叔微道,“老夫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那个药盐的配方,得给我看看,老夫要确认安全,才敢给百姓用。”
苏璟毫不犹豫的点头,“应该的,配方我明天就送到您医馆去。”
许叔微有些意外,“你不怕我偷师?”
苏璟笑了,“老先生行医五十年,什么药方没见过?我那个配方简单的很,海带灰加盐水重结晶,您一看就明白,偷不偷的,没意思。”
许叔微盯着苏璟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祖父当年也是这样,对人从不藏私,可后来被贬,好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连送行都不敢去。”
苏璟心里一诧,许叔微竟熟悉祖父,随即了然,对方也曾在汴京任职,或许这也是对方今日主动登门的背后缘由。
许叔微拍了拍他的肩,“你那个施药点,老夫来坐诊,分文不取。”
说完,拄着竹杖走了,步伐稳健,一点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周掌柜凑过来,“这位许老先生,可是苏州城的大名人啊!他坐诊的医馆,挂号费就要五十文,还不一定排的上,你让他白干活,他居然答应了?”
看着老者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苏璟笑了笑,“因为有些人做事,不为钱。”
周掌柜似懂非懂的挠了挠头。
接下来的日子,苏璟忙的是脚不沾地。
白天要盯着生产,晚上还得写东西。
他脑子里有太多想法,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制盐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肥皂,玻璃,水泥,纺织机……每一样都需要时间,银子,可靠的人手。
他把赚来的银子分成三份……一份投入再生产,一份存起来当“研发基金”,还一份专门用来养人。
让周掌柜物色了几个机灵伙计,又托许叔微介绍了两个懂药理的学徒,慢慢搭起了自己的小班底。
家里也宽裕了不少。
宋氏也终于不用再当嫁妆了,苏璟给她置了两身新衣裳,又买了个小丫鬟,宋氏嘴上说“浪费钱”,但每天早起后对着镜子梳头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苏澈的变化更大。
自从去了一趟转运使衙门,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走路带风,连读书的声音都大了,县学里的同僚听说他跟转运使魏大人有旧,态度明显变不一样了,以前对他爱搭不理的教谕,现在见面也主动打起招呼。
苏澈没得意,但也没像以前那般拒人千里之外。
……
这天傍晚,苏璟正在院子里写东西,王弗翻墙过来,手里拿着封信。
“苏璟,有你的信。”
苏璟接过一看,信封上写着“眉山苏氏寄”。
他心漏跳一拍,拆开一看,字迹潇洒奔放,开头写着“苏州苏璟兄台鉴”。
落款:苏轼。
“谁呀?”王弗凑过来看。
苏璟把信收了起来,面不改色,“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姓苏,眉山人,跟你没什么关系。”
王弗撇嘴,“小气。”但也没追问,自顾自的坐在石凳上剥枇杷吃。
苏璟转过身,借着暮色看完了信……
苏轼在信里说,他听说了苏州府精制盐的事,很是好奇,打算明年春天来苏州游学,顺便“亲口尝一尝苏兄的雪盐”。
信末还写了一句:“闻君年少而有大才,眉山苏轼,愿与君交。”
将信折好揣进怀里,苏璟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苏轼要来苏州。
他前世读《东坡志林》,最喜欢苏东坡的豁达,这辈子居然能亲眼见到活人,还能称兄道弟,想想都觉得赚了。
不过……苏璟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剥枇杷的王弗,忽有点儿心虚。
苏轼来了,看见王弗,再看见王弗天天翻墙来他家。
算了,不想这个。
“王弗。”
“干嘛?”
“你说,远方的一个朋友要来苏州玩,我该准备些什么招待?”
王弗头也不抬,“让他住你家呗,你家现在又不是没地方,吃的嘛,你娘做饭那么好吃,肯定没问题。”
“就这些?”
“那你还想怎样?”王弗抬起头,嘴里塞着枇杷,含糊不清的说,“苏璟,你最近是不是钱赚多了,人飘了?”
“我没有。”
“你就有,你以前连枇杷都舍不得吃,现在一兜一兜的往家买。”
苏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没法反驳。
王弗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枇杷汁,走到他面前,认真的说,“苏璟,你别飘,你爷爷当年就是因为太能干,才被人贬的,你现在才刚起步,路还长着呢。”